
海通梁中華:風險消除了嗎?

海通證券認為,在供給端明顯受限的情況下,如果希望金融機構、經濟體系都 “平安無事”,需求端就不太可能明顯收縮,通脹就下不來。各國央行或大概率繼續加息,金融機構、經濟體系出現市場化出清,需求端萎縮,通脹壓力緩解,然後才會開啓新一輪的貨幣寬鬆。
概 要
近期海外中小銀行風險的發酵引起了市場較大幅度的波動,市場波動率加大,風險資產調整,避險資產上漲。中小銀行的風險爆發,最根本的原因是全球通脹壓力居高不下、貨幣政策大幅加息的結果。當前主要央行都已經陷入兩難困境:要控制通脹,需要繼續加息,上週歐央行繼續大幅加息,我們預計美聯儲本週或也會繼續小幅加息;但利率的抬升,給金融機構和經濟體系帶來的風險也會繼續增大,經濟面臨 “硬着陸” 的風險。
不過放在更長期來看,當前全球供給端的限制因素較多:商品資本開支偏弱,疫情給勞動力市場帶來了長期衝擊,服務業在過去三年收縮幅度較大,逆全球化的趨勢也愈發明顯。一箇中央銀行天然是要去控制通脹的,否則會很大程度上影響 “信譽”,而那樣的衝擊會更大。在供給端明顯受限的情況下,如果希望金融機構、經濟體系都 “平安無事”,需求端就不太可能明顯收縮,通脹就下不來。所以我們判斷,各國央行或大概率繼續加息,金融機構、經濟體系出現市場化出清,需求端萎縮,通脹壓力緩解,然後才會開啓新一輪的貨幣寬鬆。
市場:恐慌情緒仍蔓延
自Silicon Valley Bank(硅谷銀行)破產後,Signature Bank(簽名銀行)也宣佈破產,而Silvergate Capital(加密銀行)也早已宣佈停業。尤其是瑞士信貸事件的爆發,加劇了市場的恐慌情緒。
儘管,美聯儲迅速推出新工具BTFP(銀行定期融資計劃),將向抵押美國國債、機構債務、抵押貸款支持證券 (MBS) 和其他合格資產的銀行提供最長一年的貸款。以及瑞士央行和瑞士市場監管局表態將在有必要時向擁有全球性活躍業務的銀行提供流動性。但市場恐慌情緒仍在蔓延,並未徹底消除。
例如,VIX恐慌指數持續上行至2022年11以來高點;FRA-OIS利差擴大至2012年以來高點(如果不考慮新冠首次衝擊)。黃金價格大幅上衝,接近2000美元/盎司;美債利率則大幅下行,尤其是10年期美債利率下行至年初低點,反映市場避險情緒濃厚。
最根本的原因在於,金融機構的資產端浮虧的問題並未得到解決。美國商業銀行在2020年-2021年貨幣寬鬆期間(低利率時期),大量增加了美債和機構債券的配置,從20年初的15%左右提升至20%以上(2022年加息之前)。但是2022年以來,美聯儲持續大幅的加息(全年累計加息了425個BP),美債利率大幅攀升,債券類資產大跌,銀行資產端積累了大量的浮虧。
如果銀行選擇持有資產至到期,所積累的 “浮虧” 便不會轉為 “實虧”。但如果負債端不穩定,在恐慌情緒蔓延下,儲户短期大量提取存款,則可能使得商業銀行被迫確認損失,容易引發流動性風險,譬如硅谷銀行的破產。
根據FDIC(美國聯邦存款保險公司)統計,自2022年1季度開始,美國銀行證券投資就面臨較大的浮虧,遠高於08金融危機期間。尤其是在2022年3季度,這一浮虧規模高達6900億美元。因此,資產端的浮虧在未來一段時間內仍將是美國商業銀行的潛在風險點,讓市場擔憂。
從金融資產風險來看,截至3月3日,小型銀行金融資產佔比在20%左右,大型銀行金融資產佔比在30%左右,高於小型銀行。不過,從金融資產佔比處於前10%銀行的資產分佈情況,與全樣本相比,其資產規模的概率密度函數呈現出明顯的左偏特徵。這表明,更多的小型銀行的金融資產佔比相對更高,或呈現出較大的金融風險。
從存款流出風險來看,小型銀行大額定期儲蓄存款的佔比相對更高,截至3月3日,這一比例為9.1%,而大型銀行僅為4.3%,或與其零售客户資源更豐富有關。由於FDIC對每個賬户的最高承包額為25萬美元,大額儲蓄客户存款受保比例或相對較小。在恐慌情緒蔓延下,儲户可能會因為擔憂中小銀行經營狀況,而選擇將存款轉移到大型銀行。
儘管,美聯儲在硅谷銀行破產後,迅速推出了BTFP這一緊急融資工具,但這無法從根本上解決中小銀行資產端浮虧,負債端不穩定的問題,難以完全消除儲户對中小銀行的擔憂。
此外,也與恐慌情緒預期容易自我實現有關。一旦市場對於未來的風險擔憂持續演繹,容易引發風險預期的自我實現,從而出現流動性擠兑事件,而這將進一步加大恐慌。
銀行自身擔憂也在加大。截至3月15日,美聯儲公佈的最新資產負債表顯示,美聯儲流動性和信貸便利工具共貸出了3181.5億美元,僅次於08年金融危機時期。其中,BTFP使用了119.4億美元,貼現窗口使用量則暴增至1528.5億美元(上一週僅45.8億美元),創歷史新高(08年金融危機時期高點為1000多億美元)。
美國:銀行風險有多大?
那麼,當前美國銀行業整體風險有多大?我們利用 Bankscope 微觀銀行數據庫進行分析,剔除缺失值後,在 2022 年的時間節點上共得到 4000 多家美國銀行的樣本。我們擬採用不同的方法,估算當前美國可能有風險的銀行比重或資產比重等。
方法一:將(AFS+HTM)資產佔比高於硅谷銀行,且存款下降速度快於硅谷銀行的樣本視為風險相對較高
通過分析,硅谷銀行(AFS+HTM)佔總資產比重在樣本中處於 95% 分位數,而存款增速僅位於 6% 分位數。這表明硅谷銀行破產的主因是美聯儲持續加息影響下,資產端持有過多金融資產導致大量浮虧,以及負債端面臨存款大量流失。因而,金融資產佔比更高,且存款下降速度更快的銀行,可能同樣面臨較大的經營壓力。經過測算,這類銀行大概有 11 家,這些銀行的資產佔全行業的比例為 1.9%,存款規模為 3700 億美元,佔全行業的 2.2%。
此外,考慮到一些金融資產佔比略低於硅谷銀行,但仍處於相對高位的銀行或同樣面臨較大的經營風險,因此我們可以將篩選範圍進一步擴大。將金融資產佔比處於前 10% 分位數,且存款增速處於後 10% 分位數的銀行視為風險相對較高的銀行。則該類銀行的數量上升至 33 家,資產佔全行業比重為 3.0%;存款規模為 5550 億美元,佔全行業的 3.3%。
方法二:將資本金對金融資產浮虧承受能力較小的銀行視為風險相對較高
進一步考慮,當市場上恐慌情緒較為強烈時,即使一些銀行的存款在過去並未面臨較大的流失壓力,但若其金融資產佔比過高,且未實現損失超過其資本金時,也可能引發儲户的擔憂,從而面臨較大的擠兑風險。
我們將每家銀行的資本金規模除以其 AFS 與 HTM 的資產規模,計算出了各家銀行資本金所能承受的金融資產最大虧損幅度,即 AFS 與 HTM 資產虧損幅度為多少時會將資本金完全侵蝕。根據 FDIC 公佈的美國商業銀行 AFS 與 HTM 資產規模,以及該類資產的未實現損失的數據計算,截至 2022 年底時,美國商業銀行 AFS 與 HTM 資產的平均浮虧大約為-10.6%。
若假設各家商業銀行持有的債券久期大致相同,那麼,資本金能承受的最大虧損幅度小於 10.6% 的商業銀行,其金融資產的浮虧規模或已經超過其資本金的大小,我們認為該類銀行風險相對較高。經過測算,這類銀行大概有 257 家,資產佔全行業資產比重為 2.8%;存款規模為 5360 億美元,佔全行業的 3.1%。
方法三:將股價下跌幅度超過 50% 以上的銀行視為風險相對較高
硅谷銀行破產事件爆發後,美國銀行股受到重挫,較多銀行的股價大幅下跌。若假設美國股票市場有效,資產價格變化能充分反映其基本面情況,則股票價格下跌較多或能反映出該銀行存在較大的經營風險。
因此,我們將過去一週(截至 3 月 15 日)股價下跌幅度超過 50% 以上的銀行視為風險相對較高。經過測算,這類上市銀行共有 6 家,其資產之和占上市銀行總資產的 3.1%;存款規模為 4447 億美元,占上市銀行總計的 3.5%。
因此,綜合來看,美國銀行業中仍有一定數量的銀行面臨較大的風險,該類銀行資產規模佔總資產規模的比重大約在 1.9%-3.0% 之間;存款規模佔總存款規模的比重大約在 2.2%-3.3% 之間。
不過需要強調的是,理論值的測算和真實的情況可能存在很大差距,因為市場預期也很重要,如果儲户們對中小銀行的信心繼續惡化,那麼存款從小銀行到大銀行的搬家就會繼續,中小銀行破產倒閉的風險仍然會比較大,這是需要重點關注的。
歐日:銀行壓力亦存在
歐洲和日本商業銀行資產負債結構比美國更加穩健。從資產端來看,歐洲和日本商業銀行在金融資產上的配置比例更低,分別為 12.8% 和 17.4%。從銀行金融資產佔比的分佈來看,美國商業銀行的資產配置更加激進,存在一定數量的商業銀行在金融資產上的配置比例過高,“肥尾” 特徵更加明顯。而歐洲和日本的大多數商業銀行金融資產佔比小於 30%,僅有極少數商業銀行的金融資產佔比達到了硅谷銀行的水平。
從股市的表現來看,在硅谷銀行和瑞士信貸事件發生之後,海外股市都面臨一定程度的調整,不過歐洲與日本銀行業的調整幅度相對小一點。
不過,歐洲和日本也同樣面臨着自己的難題。
歐洲方面,歐央行持續的大幅加息或將成為歐洲金融機構身上不斷累積的 “稻草”。自 2022 年之後,在歐央行不斷加息的影響下,歐元區終結了此前持續多年的負利率時代。截至 2023 年 3 月,歐元區 2 年期公債和 10 年期公債收益率已經上升至 2.47% 和 2.27%,來到 2011 年-2012 年歐債危機期間的高位。
且從歐洲商業銀行資產負債結構可以看出,其在疫情期間同樣存在大量增持債權類資產的行為;從 2022 年 11 月之後,歐洲商業銀行存款規模也出現了下滑的跡象。
往前看,歐洲核心通脹壓力仍較為嚴峻,歐央行加息的決心或依然堅定。例如,3 月 16 日,在瑞信危機不斷髮酵之際,歐央行仍堅持加息 50BP。未來隨着歐央行進一步的加息,債券收益率或仍將進一步走高。歐洲銀行機構面臨的存款流失與金融資產浮虧的壓力或將加大。
此外,瑞士信貸集團作為瑞士第二大的銀行,近年來因投資虧損、管理不善以及高管頻繁更換等因素,已連續兩年虧損。作為系統重要性銀行,其後續能否被妥善處理,仍是干擾歐洲金融市場的關鍵因素。
日本方面,儘管銀行業在過去幾年也同樣大量買入了國內中央政府證券,但負債端尚未出現明顯的存款流失壓力。加之,日本央行依然堅持貨幣寬鬆政策,以及 YCC 政策,將 10 年期國債利率波動區間控制在±0.5%,短期風險或相對有限。
不過,日本銀行持有大量外國證券,截至 2023 年 1 月,外國證券佔日本商業銀行總投資證券的比例為 25.1%。在美歐債券收益率大幅攀升的情況下,外國證券或一定程度上造成日本商業銀行資產端的浮虧。
此外,日本依然存在一定規模的存量負利率債券。在全球主要央行貨幣政策紛紛轉向的背景下,全球負利率債務規模從 2021 年的高點(近 18 萬億美元)持續回落。截至 3 月,負利率債券餘額幾乎為 0,不過日本依然存在一定規模。考慮到這類債券的價格已經大幅下跌,若投資者在 2021 年時購入並持有至現在,則其市場價值下跌幅度或已經達到 20% 左右。
往前看,日本央行或在貨幣政策迴歸正常化之路上舉步維艱。日本當前面臨持續高壓的通脹,對於日本央行來説,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繼續維繫 YCC,不再上調利率上限,等待通脹能夠自然回落。但這樣短期內市場對日本國債的需求依然低迷,市場拋售或難停止,而日本央行將不得不繼續加大購債,壓力持續集聚。截至當前,日本央行已經持有 5 成以上的日債。
另一個選擇是日本央行繼續上調利率上限,甚至在 2023 年有放棄 YCC 的可能性,但這樣做的衝擊是巨大的。一旦寬鬆政策有所逆轉,那麼之前受益於寬鬆政策的資產或將面臨調整壓力。
總而言之,今年的海外因素依然比較複雜,最根本的原因來自於全球面臨的高通脹和貨幣政策大轉向。從歷史規律來看,若要通脹下來,需求端的 “矯枉過正” 是大概率事件。
本文作者:海通宏觀 李俊、梁中華,文章來源:梁中華宏觀研究,原文標題:《風險消除了嗎?——對海外中小銀行風險的定量測算(海通宏觀 李俊、王宇晴、梁中華)》。
梁中華:S0850520120001
李俊:S08505210900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