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ibaba and Tencent compromised

中國企業家雜誌（ID：iceo-com-cn），作者：鄧雙琳，編輯：姚贇，題圖來自：視覺中國

四年前，美團在支付界面取消了支付寶的選項。面對外界猜測，王興在飯否上反問：“淘寶為什麼還不支持微信支付？”

彼時，美團想做支付和金融，而支付寶也在佈局本地生活，雙方深入彼此腹地，關係劍拔弩張。而淘寶和微信，早已互相屏蔽多年。為了確保競爭優勢，當年互聯網大廠習慣以封閉流量入口來遏制對手。

有趣的是，王興這一回旋鏢飛了四年後，如今終於回來了——9 月 4 日，淘寶宣佈計劃新增微信支付能力，全面引入微信支付，調整將覆蓋全體淘寶和天貓商家。同一天，美團外賣、美團酒店等美團最核心的業務也正式入駐支付寶。

這是一個歷史性的破冰時刻，大廠之間終於拆到了最核心的承重牆。

2020 年 12 月，國家市場監管總局依據《反壟斷法》對阿里巴巴集團在中國境內網絡零售平台服務市場濫用市場支配地位行為立案調查。4 個月後，公佈了處罰決定書，責令阿里巴巴集團停止濫用市場支配地位行為，並處以其 2019 年中國境內銷售額 4557.12 億元 4% 的罰款，計 182.28 億元，同時向該集團發出行政指導書，要求其全面整改。同年 9 月，工業和信息化部公開表示，屏蔽網址鏈接是 7 月啓動的互聯網行業專項整治行動重點整治問題之一。

此後，互聯網大廠間的籬笆牆逐漸鬆動：2021 年，淘寶首次接入騰訊視頻，隨後阿里旗下餓了麼、優酷、大麥、考拉海購、書旗等應用開始接入微信支付；同年年底，微信鬆綁外鏈，不再完全屏蔽淘寶商品鏈接；騰訊視頻、騰訊新聞、QQ 系的廣告流量接入阿里媽媽等。去年，騰訊字節全面恢復商務合作，美團支付選項重新納入支付寶，其旗下共享充電寶、點餐、單車等業務也上線了支付寶小程序。

但這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互聯。一方面，大廠之間並未開放自己的核心腹地，另一方面，無論是在淘系下的淘特 APP 使用微信支付、還是在微信上打開淘寶鏈接，步驟都較為繁瑣。

今年 8 月底，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在官網宣佈，阿里巴巴已完成三年整改。至此，阿里整改結束，恢復正常經營。淘寶引入微信支付，是阿里向老對手遞出的橄欖枝，也是平台生態壟斷真正破局的關鍵一步。

透鏡諮詢創始人況玉清向《中國企業家》分析稱，“阿里開了一個好頭，未來頭條系和騰訊系的生態壁壘也可能會迎來破局。” 在他看來，阿里此舉，為日後淘系電商接入微信小程序也提供了較大可能。

和解，是必然

阿里和騰訊此舉之所以被稱為 “世紀大和解”，是因為雙方矛盾已久、積怨頗深，甚至因為雙方的較勁 “掰手腕”，給了拼多多、美團等新巨頭更多發展的機會。

2013 年 8 月，微信發佈 5.0 版本，新增銀行卡綁定功能，開始進軍電商和支付行業，這無疑是觸碰了阿里最核心的利益。

同年 11 月，微信用户發現，在微信內點擊任何淘寶鏈接，都會被自動導向淘寶 APP 的下載頁面。微信在發現了淘寶的上述舉措後，立即停止將淘寶相關鏈接導向淘寶網站，並提示用户該地址已被屏蔽。

對此，淘寶回應：“大量用户反映，通過微信朋友圈或者營銷號發來的鏈接點擊進入了偽造淘寶店，掉入錢物兩空的陷阱，有的用户還誤入釣魚鏈接，支付賬號和密碼被套取，銀行卡里的資金被盜空，威脅了消費者的個人隱私和安全。”

至此，阿里與騰訊正式關閉了通道。

當時的背景下，不難理解這些動作：移動流量紅利高速增長，作為頭部互聯網大廠，阿里和騰訊都希望儘可能在自己的地盤上完成商業閉環，形成生態壁壘。但二者的迴旋鏢也扎到了未來的自己——拼多多依靠微信社交流量，成為淘系電商最大競爭對手；淘寶則為了獲取流量，與抖音、快手和小紅書等內容種草社區鏈接。

如果説，11 年前，騰訊和阿里是彼此最大的對手，那麼如今則已是山頭林立：除了老對手騰訊，阿里既要抵禦拼多多的進攻，也要防住京東、抖音、快手對電商業務的蠶食；字節也在中途吸引了騰訊大半的火力，從張一鳴馬化騰隔空互懟，到騰訊高調宣佈暫停與字節跳動的一切商務合作，一度劍拔弩張。

競爭格局的變化，以及微信和淘寶的用户增長已接近天花板，打破壁壘、尋求合作成為必然。

據 36 氪報道，今年淘寶與騰訊合作開通微信支付之後，分析師測算，預計淘寶每日新增的 DAU 將在數百萬量級，主要羣體是 55 歲以上老年用户和 18 到 26 歲的年輕用户。對騰訊來説，此番合作最直接的收益是一筆新的收入。

不過，阿里和騰訊只是邁出了關鍵的一步，後續是否有更大的合作想象空間，例如淘系電商接入微信小程序等，還需更多考量。

競與合

阿里騰訊在支付上 “拆牆”，從表面來看，似乎並不利好支付寶。支付寶和淘系電商幾乎密不可分，而其在支付領域最大的競爭對手便是微信。

支付寶擁有 10 億用户、8 億月活，但其在低線城市的用户滲透率明顯不如微信。微信官方曾在 2020 年公佈一組數據，顯示微信支付在縣城的首選比例高達 83%，鄉鎮及農村達 78%，均高於城市用户的 76%。

“下沉市場” 一直是阿里繞不開的關鍵詞，因當年對下沉用户的忽略，客觀給了拼多多的生長環境。如今阿里無比渴望獲取低線城市用户，淘寶接入微信支付，是一個有效途徑。

但此舉對支付寶並非壞消息，反而是一種 “解放”。

通過阿里系的諸多平台提供交易和流量導入，支付寶得到足夠的成長。但也因深度捆綁，在現如今阿里自身深陷流量焦慮的背景下，支付寶曾經的優勢和捆綁成了制約。

高牆能抵禦外敵，也會限制發展。

2023 年年初，螞蟻集團調整投票權結構，不再存在任何直接或間接股東單一或共同控制螞蟻集團的情形，馬雲不再為實際控制人；一年後，支付寶變更為無實際控制人。與此同時，阿里也進行了 “1 拆 6” 的大變革，給予各業務集團更大的獨立自主權，也與螞蟻在業務和結算上進一步脱鈎。

可以説，如今的支付寶是一個完全獨立的平台，雖不能像過去一樣直接獲取阿里體系的數據，但也獲得了更開放和自主的環境。

“從實際效果來看，淘寶其實並不是第一次引入更多的支付公司，支付寶也不止一次給淘寶接入新支付通道。淘寶的支付頁面仍首選支付寶，未來支付寶仍舊為淘寶提供服務。考慮到歷史淵源和熟悉程度，一些未來的創新支付方式大概率還是淘寶和支付寶之間發生。” 博通分析金融行業資深分析師王蓬博表示。

王蓬博分析認為，考慮到支付寶在線上、線下近年來的加大開放與產品創新，非淘寶業務在支付寶的交易大盤中佔比應該在逐年上升。

實際上，支付寶早已不是一個單純的支付平台，過去一兩年，支付寶一直在培育內容生態：升級生活號，構建圖文短視頻，進軍直播帶貨領域等，做流量商業化。互聯網大廠之間進一步開放、互聯互通，意味着支付寶未來或許也會和更多競爭對手破冰合作。

在淘寶宣佈全面引入微信支付的同一天，美團外賣、美團酒店等美團最核心的業務也正式入駐支付寶小程序。更早之前，美團單車、充電寶等業務就相繼與支付寶展開合作。

支付寶和美團曾經也是一對 “冤家”。2011 年，阿里曾領投美團的 5000 萬美元 B 輪融資，成為美團打贏 “千團大戰” 的一大助力。2015 年，美團、大眾點評完成合並，外界看來兩者關係也由此急轉直下：阿里開始大規模撤資，騰訊追加了 10 億美元投資，並多次參投美團。而阿里也沒有因撤資美團放棄本地生活，2016 年和 2017 年，阿里系連續兩輪投資餓了麼，共計 22.5 億美元，2018 年 4 月，阿里巴巴集團聯合螞蟻金服以 95 億美元對餓了麼完成全資收購。而後，兩位曾經的 “戰友” 正式成為競爭對手。

據電商報報道：2016 年和 2018 年，有用户反映在美團無法使用支付寶的問題。2020 年，美團和支付寶的鬥爭達到了頂峯。而後，美團徹底取消支付寶支付，只保留了美團支付、微信支付等。

2017 年，王興在接受《財經》雜誌採訪時已做預判，哪裏有什麼真正的終局呢？終局本來是下棋的術語，可是，現在的實際情況是棋盤還在不斷擴大，“所有人在下半場都要接受競合才是新常態。”

企業之間競與合，也都是階段。2019 年年末，抖音與騰訊音樂達成了音樂轉授權合作；2021 年 1 月，騰訊遊戲新品牌 “Spark More” 也在抖音投放了一則開屏切入短視頻的品牌廣告。2023 年 6 月，有不少用户發現，在支付寶內搜索美團，已經可以直接通過小程序使用美團充電寶以及美團點餐。

“拆牆” 正在加速，棋盤的局勢也還在繼續變化。近兩年，互聯網企業相互間不斷握手言和，如噹噹與京東、抖音與餓了麼、快手與美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