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江女頻 IP，不止於 “言情”

女頻網文 IP，成了 2022 年不少知名劇集的 IP 源頭。

《沉香如屑》《星漢燦爛》（原著《星漢燦爛，幸甚至哉》）《天才基本法》《少年派 2》四部熱播劇中，前三部都是由女頻網文 IP 改編。多部作品在以女性為目標觀眾的劇集賽道上激烈競爭，滿足了差異化的觀劇需求，也展現出不同的評論走向。

與此同時，女頻網文行業內在張力的影響正在擴大。7 月中，女頻網文頭部平台晉江官方關閉 “讀書心得區” 與 “碧水江汀”（作者交流區）論壇版塊。起因是一位晉江作者由於讀者 “排雷” 和負面評論精神崩潰、選擇輕生，後續論壇內部矛盾激化，又引發讀者輕生等一系列連鎖事件。

女頻 IP 改編繁榮的另一面，是 “女性向” 內容在大眾商業化過程中處於轉型期。作為女性內容 IP 的第一站，女頻網文的生產關係、內容審美、工業化程度等，都在經歷來自外部審視和內部變革的挑戰。

女頻 IP 的錯位與撕裂

近日，影視劇《天才基本法》以豆瓣評論 7.3 的成績收官。這部作品改編自網文作者長洱的同名小説，講述了數學天才林兆生與女兒林朝夕、高智商少年裴之，在數學推理和雙時空交互中尋找自我的故事。

圖源豆瓣

從網絡文學的視角來看，讀者們對於《天才基本法》原著的評價很高，也因此對該作品的影視化改編期待值拉滿。然而，劇集播出後，《天才基本法》的 IP 改編面臨輿論困境，觀眾評價兩極分化。從豆瓣評論來看，無論一星還是五星，都有不少網友們洋洋灑灑的 “小作文”，文字之中或許充斥着不同的情緒或立場，但普遍是針對作品進行的有效討論。

其實，把影視劇《天才基本法》作為一個獨立作品來看，觀眾們對該劇的整體評價處於中上。之所以會引發劇烈爭議，來自於原著粉和製作方在網文原作精神內核的解讀方面產生了巨大分歧。

在 AKA 桃叨叨的專訪中，主創團隊表示，作為一部融合了穿越、平行時空、數學、懸疑等元素的作品，《天才基本法》的改編難度很大。而在平衡多種元素時，導演最終將親情放在了首位，愛情次之，最後是數學。《天才基本法》裏呈現的父子、父女親情是沈嚴的執念，就他對原著的閲讀體驗而言，《天才基本法》是他心目中 “中國版的《幸福來敲門》”。

這也是原著粉與改編劇集最激烈的交鋒點。

在許多原著粉看來，凡人與天才之間的差距，如何面對這種差距，凡人如何追趕 “天才”……對於這些話題的討論，是原著命名為《天才基本法》的原因，也是原著得以在大量言情網文中脱穎而出、擁有高口碑的立身之本。而改編劇把《天才基本法》的親情要素置於最高優先級，是將一部探討了更復雜命題的原作，進行了更低門檻、更常規、更加類型化的 “降格式” 改編，從而讓《天才基本法》淪為一部大眾意義上的熱門劇集。

另一部暑期檔仙俠大 IP《沉香如屑》，也在面臨爭議。該劇由蘇寞同名小説改編，討論熱度雖高，口碑卻兩極分化。仙俠劇的 “流量密碼” 正逐漸失靈，“生生世世” 的神仙虐戀模板已經讓許多觀眾喪失新鮮感。

據刺蝟公社（ID：ciweigongshe）觀察，綜合看近期女頻 IP 改編劇集，業內人士對《星漢燦爛》普遍評價較高。這部作品改編自網文作者關心則亂的小説，其上一部 IP 改編作品則是爆款劇《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下文簡稱《知否》）。

在原作的簡介中，關心則亂 “首先聲明”：天雷、狗血、瑪麗蘇，不喜勿入。相比《知否》，《星漢燦爛》的表達方式明顯更加輕巧和流行化。與之對應，其 IP 劇集也並非走《知否》的正劇風，而是立足於 “古偶輕喜劇” 的市場定位。但從實際反饋效果來看，不少觀眾認為《星漢燦爛》是一部立足古偶、但又高於古偶的非典型言情劇。

IP 改編引發的爭議，並不是什麼新鮮事。更何況是已經經歷了虐戀、女強、耽美、甜寵等諸多類型改編風向的女頻 IP 市場。

然而，從近兩年有關女頻 IP 的討論來看，以從網絡文學到影視改編為主要 IP 衍生路徑的女頻世界，正在經歷一場至關重要的轉型。女頻 IP 改編帶給受眾更廣泛的 “錯位感” 和 “撕裂感”，則是這場內部轉型的外在顯化。

“大女主” 的類型母題

《IP 轉化的產業偏好與創作特徵》一文顯示：2015-2019 五年間排名年度的熱播網劇中，IP 劇的數量恰好佔 50%，且隨年份呈增長趨勢。其中，“晉江文學城” 貢獻了最多的 IP 資源，而 “愛優騰” 加上華策影視(行情300133,診股) 這四家頭部影視集團幾乎壟斷了絕大多數 IP 電視劇的生產，古裝奇幻劇和都市愛情劇是佔比最高的類型。

影視化改編，是女頻網文商業化變現和影響力破圈的重要一關。

以女性為主要受眾的影視劇市場，對女頻 IP 的需求量很大，同時由於女頻網文的體量通常比較短小，製作方對於女頻 IP 的採購也不僅限於頭部知名 IP，而是深入到各種類型文內部，廣泛挑選具有改編可能性的作品。

根據以往經驗，女頻 IP 影視化基本遵循着以下思路：一部爆款帶火一個類型劇，同類題材繼續複製成功模式，批量生產至觀眾新鮮感降低，市場再迎接原有類型的創意變體，或一個全新類型的爆款劇出現。拉長女頻 IP 改編的時間線，諸如清穿劇《步步驚心》，宮鬥劇《甄嬛傳》、宅鬥劇《知否》、耽美劇《鎮魂》等等，這些類型爆款都在某一時期具有代表性意義和標誌性地位，引領了較長時間的流行風潮。

一部 IP 爆款的出現，也會讓其原著作者的商業價值顯著提高。通常情況下，女頻作者的創作週期較短，其作品的版權競爭也更加激烈。

比如，《步步驚心》爆火後，原著作者桐華的《大漠謠》《雲中歌》《最美的時光》陸續 IP 化。網文作者丁墨也曾因 “懸愛” 三部曲《如果蝸牛有愛情》《他來了，請閉眼》《美人為餡》的影視化，被稱為 “IP 女王”，引領了懸疑愛情的女頻創作趨勢。去年《司藤》爆火後，原著作者尾魚的系列作品紛紛進入 IP 化，平台方加速打造以架空奇幻為特色的 “尾魚宇宙”。

當然，這種類型化複製也會面臨風險，女頻 IP 的流行趨勢就像一陣風，來也快去也快。一方面，相比網絡文學，影視作品的成本較高、生產週期較長，對於受眾爽點的變化感知往往滯後；另一方面，文學作品追求類型性，跟風之作也能賺錢，影視作品卻呈現邊際遞減效應，IP 改編的複製成本增加，觀眾的追劇熱情卻可能在降低。更重要的是，同樣的類型不等於同樣的故事內核，類型只是一部作品成功的外衣，複製爆款的模板化改編，最終很可能得到一部缺乏新意的 “撲街” 作品。

然而，2010 年以後，即便女頻 IP 改編的流行風向一直在變，其背後卻有一條 “大女主劇” 的核心線索。需要注意的是，此處所指的 “大女主劇” 並非是狹義上的傳統女強類作品，而是以塑造女性主體、挖掘女性內心世界為目標的內容創作傾向。

學者高翔認為，就女頻文的價值觀建構而言，女頻 IP 劇體量巨大，樣態繁雜，難以一一列舉歸類。但就 “大女主劇” 這個更寬泛的歸納機制，幾乎所有的宮鬥劇、宅鬥劇，以及絕大部分仙俠古偶劇都可以納入其中。“大女主劇” 彰顯了一種文化意義上的女性主義的覺醒。儘管在實際創作過程中，“大女主劇” 並未充分實現其創作理想，但至少賦予了女頻文 IP 改編在爽文化之外的廣泛價值視野。也正是在此意義上，才誕生了《甄嬛傳》等新時代的大眾文化經典。

女頻世界，不止於言情

大女主劇是趨勢，但發展至今，市場上各種類型和風格的大女主劇也已經飽和，需要新的嘗試和突破。

圖源豆瓣

內容方面，資深編劇小七表示，高概念和極端人設是當下兩條 IP 改編的捷徑。比如大熱劇《開端》《天才基本法》中的時空設定，《司藤》《琉璃》中偏向 “女 A 男 O” 的極端人設，都是影視化改編亮點。

製作方面，影視策劃孟州表示，除了考量一個女頻 IP 適不適合影視改編，還要考慮三年之後作品的可看性。“我們做一個項目，從 IP 採買開始到成片播出，通常是三年一個週期，所以必須要考慮 IP 故事的主線、人設，主題，是否能經得起至少三年市場風向的考驗。”

針對 “大女主劇” 的發展方向，孟州所在的團隊也進行了諸多思考。市場塑造 “大女主” 的第一條路徑，是將女性 “男性化”，打造成一個 “女強人” 形象。彼時女性對於力量的理解多是像男性一樣在職場拼殺，這類 “大女主” 塑造方式也贏得了受眾青睞。然而，隨着女性意識的逐步覺醒和對女性權利認知的深入，未來的 “大女主” 趨勢是否會是挖掘女性本真的力量，發揮女性獨特的優勢，通過與世界融合，變得更加強大。

資深編劇小七則認為，內容市場風向的永遠都在變化，但這種變化的本質並非是參考流行元素，而是觀眾整體審美持續走高、社會觀念不斷進步。類型和風格可能會變，但是故事傳遞的內核如果立得住，不管怎麼變，都不會被淘汰。

在小七看來，作為《知否》和《星漢燦爛》的作者，關心則亂 IP 化的成功具有共性且有跡可循。一是關注女性，二是刻畫羣像，三是觸碰社會議題。《星漢燦爛》中令她印象最深刻的情節之一，是在男主展現 “男友力” 英雄救美時，女主並非因此而喜上眉梢，反而產生了對於權勢、地位和階級的反思。“在這類傳統偶像劇的 ‘瑪麗蘇’ 情節上，《星漢燦爛》殺了一個 ‘回馬槍’，是這種故事內核讓它比常規偶像劇高出一截。” 小七説。

影視策劃孟州從更加商業的視角來解讀這一亮點。《星漢燦爛》的女主程少商並非 “戀愛腦”，而是有獨立意識和反抗精神的女性形象，她的世界不能侷限在對於男主的崇拜，必須體現她個人對於世界的認知和追求，尤其當她需要在自我和愛情中做出選擇和平衡時，這種反思精神會更加凸顯。

從這個意義上説，《星漢燦爛》是更加精細化的 “大女主劇”——女性不是要成為男性，而是要對男性進行反觀，這種反觀並非受制於性別，而是基於獨立的人格。“這和前些年的大女主形象很不一樣，我認為是女頻 IP 要走到的比較重要的一步。” 孟州説。

有趣的是，女頻和男頻也在進行更豐富的溝通和內容合流，據閲文女頻業務相關負責人介紹，結合了歷史元素的男頻作品已經開始出現在女頻市場上，盛行於男頻的小説品類也可以在女頻取得不錯的成績。“女頻重言情，男頻重玄幻” 的傳統論調，已經不足以準確形容當下網文世界的深層次變化。一方面，科幻、恐怖、懸疑逐漸成為女頻小説最常見的類型元素，繼穿越、重生之後，“系統” 成為最主流的網文結構方式。另一方面，女頻網文對於現實世界的關照越發深入，“無 CP” 的類型標籤也拓展了女頻世界的疆域。

當然，言情類型仍舊是女頻網文的核心內容和影視劇一大分支，是更廣泛女性羣體情感世界的折射，具有重要的存在價值。但隨着社會女性意識的進步和網文 IP 化探索不斷深入，女頻世界中的多元面向會逐步鋪開，展現更具創新和突破意義的內容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