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市 48 小時——美國銀行業的生死時速
沒有什麼大而不倒，金融市場的故事總是重複上演。
美聯儲主席鮑威爾萬萬沒想到，週三他還能在國會大談 “經濟增長強勁”、“將繼續加息”，而週四一場席捲全球的銀行業危機就打破了他的 “歲月靜好”。
萬億硅谷銀行（SVB）一夜傾覆，引發的恐慌如山呼海嘯般襲來，美國金融業在短短兩天驚現 2008 年以來最大的倒閉案。多米諾骨牌已接連倒下，華爾街又一次迎來了 “至暗時刻”，鮑威爾該如何應對危機？
48 小時——是黃金救援時間，而今被置於想要力挽狂瀾於既倒的美聯儲面前，是一場撼動全球的生死救援。
警鈴大作
3 月 7 日週二，硅谷銀行 “一如往年”，連續第五年登上福布斯年度美國最佳銀行榜單，併入選福布斯首屆金融全明星名單。
同一日，鮑威爾如期參加國會聽證會，再次對過熱的經濟數據發出警告，暗示還將激進加息。
但黑天鵝突然降臨，鮑威爾 “猝不及防”。
硅谷銀行 3 月 8 日週三的一則公告成了危機的導火索——
其母公司表示將計入 18 億美元的投資銷售税後虧損，並尋求通過出售普通股和優先股的組合來籌集 22.5 億美元。
3 月 9 日週四，由 PayPal 創始人 Peter Thiel 參與創立的知名創投 Founders Fund 建議企業從硅谷銀行提出資金，一場擠兑開始了——
僅週四一天，儲户和投資者在硅谷銀行的的取款總額高達 420 億美元！
420 億什麼概念，相當於硅谷銀行存款總額 1700 億的四分之一。坦白的講，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家銀行可以承受如此規模的擠兑。
3 月 10 日週五，加州金融保護和創新部（DFPI）發佈公告顯示，由於流動性不足和資不抵債，根據加州金融法典第 592 條，它們已經接管了硅谷銀行，並控制了銀行存款。
這意味着，這家全美前 20 大銀行在一夜之間 “閃電倒閉”。
美國金融業突現 2008 年來最大倒閉案，速度遠遠超過了 2008 年金融危機，市場譁然。
要知道，雷曼當年從暴雷到倒閉，歷時三個多月，而硅谷銀行只用了 2 天。
處理銀行破產的最簡單方法是為這家銀行找到買家，但硅谷銀行 “光速倒閉”，政府 “措手不及”。
“危險” 的氣息開始蔓延，街頭巷尾對硅谷銀行風暴的討論不絕於耳，KBW 銀行指數幾天內跌近 16%，創有記錄以來最大周跌幅，“警報” 連連響——
一場與總資產達到 1104 億美元，美國第 30 大銀行簽字銀行（signature bank）相關的危機也在悄悄醖釀。
鮑威爾意識到情況不妙，原本定於週末前往瑞士巴塞爾的例行國際銀行會議被迫擱置。
引爆硅谷銀行的導火線是流動性（擠兑）危機和恐慌情緒，而究其根源則是激進加息下銀行的債券持倉浮虧，以及科技初創公司（硅谷銀行的主要儲户）在加息週期中的困境中快速消耗的現金存款。
所有人都從硅谷銀行的危機中看到了雷曼時刻。
在《大而不倒》的電影中，美國財政部長漢克·保爾森等大人物，傾盡全力救市的場景歷歷在目。鮑威爾知道自己必須立刻採取行動穩住市場信心。
“華爾街戰神” 比爾·阿克曼（Bill Ackman）更是在 3 月 10 日連發多條推特疾呼：
如果美國政府在週一前無法提供資金擔保，全美中小銀行將出現提款（擠兑）危機，錯誤 “將無法逆轉”。
阿克曼可不是 nobody，他對危機有着敏鋭的嗅覺。華爾街見聞詳細介紹過，他在 2020 年新冠疫情期間精準做空美股，隨後在底部反手做多，豪賺 30 億美元，一戰封神。
留給美國政府的時間僅剩不到 48 小時，危機一觸即發。
首要任務——穩住信心
信心是金融穩定的基石，維繫整個金融市場運作的根源仍然是最基本的信任。
美國財長耶倫 3 月 10 日週五率先出面，首次就硅谷銀行事件表態，稱美國銀行系統 “堅韌”，表示正與鮑威爾和 FDIC 主席馬丁·格倫伯格連夜開會討論圍繞硅谷銀行的事態發展，將確保硅谷銀行問題不會傳導到其他銀行。
但市場信心何其脆弱，一場小型銀行的大危機或許正在醖釀——
小銀行在大儲户中所佔的比例大，但 FDIC 只為不超過 25 萬美元的銀行存款提供保險，因此一有風吹草動，這些大儲户便會立即支取現金，銀行擠兑風險迅速攀升。
如果美國政府不及時阻止危機蔓延，還有超十家銀行可能陷入困境。
耶倫、鮑威爾和格倫伯格意識到如果再不出手，情況可能 “失控”，屆時將變為一場席捲全球的金融地震。
氛圍愈發凝重，美聯儲負責銀行業監管的副主席邁克爾·巴爾也在週六加入了危機小組的討論，四人發現，現在有 3 個選項擺在他們面前：
A.為硅谷銀行找到 “接盤俠”。
B.美聯儲推出一項新機制，可以提供額外的資金和流動性支持。
C.讓硅谷銀行和 Signature 銀行成為"系統性風險"規定的例外（即美聯儲可以將這兩家相對較小的銀行視為系統重要機構來對待，以防止它們引發的風暴擴散到整個金融系統）。
而尋一個 “接盤俠” 對美聯儲來説肯定是最優解，金融大佬們接連呼籲：硅谷銀行不能清算，“接盤俠” 請快快出現。
尋不到的 “白衣騎士”
當地時間週六晚間，FDIC 便啓動了對硅谷銀行的拍賣程序，希望有銀行能夠從自己手中買斷，並於週末安排了一場場 “強迫聯姻”：
與 2008 年次貸危機相似，美國政府也首先選擇了與摩根大通等華爾街大行接觸，希望他們可以再當 “接盤俠”，但當拍賣正式開始時，沒有一家大銀行出價。
FDIC 又將目光轉向了備選方案——PNC 金融服務公司和加拿大皇家銀行，並延長了首輪競標截止日期。
但因政府無法提供擔保，兩家銀行認為這筆交易沒有意義，均退出了競標。
“FDIC 的行動太慢了”，“完全看不出政府的努力 ”——
要知道即便 “白衣騎士” 出價 1 美元，都要承擔硅谷銀行 200 多億美元的 “浮虧”，而現在美國各大行自己的浮虧就已經夠他們受的了。
見 “接盤俠” 遲遲不現身，紅杉等 325 家風投機構、650 名創始人週六下午發佈聯合聲明：
硅谷銀行不能倒，他們仍希望能與該行保持業務往來。
美國著名創業孵化器 Y Combinator 的首席執行官陳嘉興（Garry Tan）指出，SVB 的倒閉是對初創企業來説是 “滅頂之災”。
現在，只有接盤俠的出現，才能為這些初創企業提供一條生路。
而更糟糕的是，僅週六一天，近 20 家中型銀行出現大量存款外流的現象，銀行股價也未出現反彈跡象。
耶倫意識到，即使她可以確定此次危機並非系統性的，政府可能也需要考慮 plan B——緊急干預。
見美國政府仍 “無動於衷”，比爾·阿克曼（Bill Ackman）於週日早間再度 “敲響警鐘”，高呼政府必須在週一開盤前採取行動——
如果週一亞洲開盤前沒行動，後果將不可挽回。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週日下午到了。
這時，即使 “白衣騎士” 出現，美國政府也不可能趕在亞洲市場開市前結束拍賣。
美國加州聖克拉拉民主黨國會議員 Ro Khanna 的在推特上表示，他正在敦促白宮和財政部採取 “法律允許的一切措施” 來支持這家銀行。
離週一亞洲市場開盤還有不到 10 個小時。
誰來救？
只能美聯儲託底了
找接盤俠的希望落空，美聯儲還能怎麼辦？
在硅谷銀行的用户中，“大儲户” 佔了存款的大多數。
截至 2022 年底，存款規模超過 25 萬美元（存款保險賠付上限）的儲户，總存款金額達到 1570 億美元，而存款規模低於 25 萬美元的儲户，存款總額僅為 48 億美元。
也就是説，如果美國財政部什麼都不做，讓 FDIC 按既有規則行事，處理這起破產案大概需要花聯邦存款保險基金 142 億美元。
但如果銀行擠兑潮蔓延，美國政府還扛得住嗎？
拜登曾明確對自己的經濟團隊表態，他不會批准任何會被外界視為 “拯救銀行” 的政策。
但短短几天，美國曆史上第二、第三大銀行破產案接連發生，政府的壓力越來越大，全球金融業籠罩在 2008 年次貸危機的陰霾下。
離週一亞洲主要股市開盤時間越來越近，市場的 “弦越繃越緊”，拜登出面聲明稱，美國人可以相信銀行系統是安全的，監管機構正迅速行動解決問題。
而這時，一場牽動着全球金融行業的會議也開始了。
鮑威爾、耶倫和格倫伯格必須儘快趕在開盤前向市場公佈他們針對此次事件的解決辦法，讓市場明白他們穩定銀行業的決心。
會後，耶倫立刻向拜登、佈雷納德和齊恩特彙報了最新情況，拜登批准了動用緊急權力並實施救援計劃。拜登稱，很高興財政部迅速就硅谷銀行達成解決方案。
3 月 13 日週一，在市場的 “呼喚中”，鮑威爾釋放出 “救命信號”，在美股期貨開盤後僅 15 分鐘緊急宣佈了救助計劃——
一項規模為 250 億美元的銀行定期融資計劃（Bank Term Funding Program, BTFP），將向符合條件的儲蓄機構提供額外資金，以確保銀行有能力滿足所有儲户的需求。
美聯儲、美國財政部和 FDIC 發佈聯合聲明，從 3 月 13 日開始，儲户可以支取他們所有的資金。所有虧空都將通過對銀行系統其他部分徵税來填補，美國納税人不會承擔任何損失。
財政部高級官員堅稱，此次救助方案並不等於 2008 年危機期間出現的那種救助，因股東和債券持有人並不會得到救助。
根據美聯儲的公告，其將向所有美國聯邦保險存款機構提供最長一年的貸款。此次貸款的最大吸引力在於，銀行可以借入與其抵押品面值相等的資金——這意味着美聯儲不會關注抵押品的市場價值，在多數情況下，抵押品反映了由於利率上升而導致的巨大未實現損失。
本輪美國銀行業危機中，第一個倒下的硅谷銀行截至 2022 年底未實現虧損為 152 億美元，但這只是美國銀行業龐大浮虧的冰山一角。據聯邦存款保險公司數據，截至 2022 年底，美國銀行業賬面上 “可供出售” 和 “持有至到期” 投資組合的未實現虧損共計 6200 億美元。
市場開始押注，美聯儲的加息週期不得不提前宣告終結。美聯儲和硅谷銀行有一樣的負債/投資期限錯配問題，所以當前能支撐整個美國金融系統的辦法可能只有一個——印錢。
尾聲
美國政府的救市政策讓市場出現了短暫的興奮，但不到 12 個小時，危機又開始升温，美國金融環境急劇收緊，整體金融系統依舊呈現緊張態勢。
在這一週內，全球金融市場的 “傷口” 持續惡化：歐洲百年大行瑞信 “搖搖欲墜”，美國最大的經紀公司——嘉信理財，遭遇半年來最大流出，整個銀行業風雨飄搖.......
鮑威爾及美國政府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裏都將承受巨大的壓力。
沒有什麼大而不倒，金融市場的故事總是重複上演。
（全文完）
附錄：緊急救援 48 小時時間線
以下是這場硅谷銀行危機關鍵週末的時間線：
3 月 8 日週三
硅谷銀行發佈公告稱在出售一大批債券後出現 18 億美元虧損，公司需要籌集 22.5 億美元來支撐其資產負債表。
3 月 9 日週四
儲户和投資者在硅谷銀行的的取款總額高達 420 億美元。
3 月 10 日週五
加州金融保護和創新部（DFPI）發佈公告顯示，由於流動性不足和資不抵債，根據加州金融法典第 592 條，它們已經接管了硅谷銀行，並控制了銀行存款，一夜間這家全美前 20 大銀行 “閃電倒閉”。
3 月 10 日週五
“華爾街戰神” Bill Ackman 連發多條推特警告美聯儲如果不給儲户提供擔保，後果將不可逆。
3 月 10 日週五
耶倫首次就硅谷銀行事件表態，稱美國銀行系統 “堅韌”，表示週末將與鮑威爾和 FDIC 主席馬丁·格倫伯格連夜開會討論圍繞硅谷銀行的事態發展，將確保硅谷銀行問題不會傳導到其他銀行。
3 月 11 日週六
FDIC 啓動了對硅谷銀行的拍賣程序，最終報價將於週日下午截止，“接盤俠” 包括：摩根大通等大行，但沒有一家大銀行出價。
3 月 12 日週日
美國第 30 大銀行 Signature Bank 被紐約監管當局關閉。
3 月 12 日週日
耶倫表示將確保硅谷銀行問題不會傳導其他銀行，監管機構正在制定應對 SVB 形勢的政策，努力 “及時” 解決當前問題，要確保一家銀行的問題不會傳染給其他銀行。
3 月 13 日週一
美國金融監管機構為硅谷銀行儲户存款託底，稱週一可支取所有資金，並公佈了一項規模為 250 億美元的銀行定期融資計劃（Bank Term Funding Program, BTFP），將向符合條件的儲蓄機構提供額外資金，以確保銀行有能力滿足所有儲户的需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