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風暴中的貝殼:“二選一” 涉壟斷調查

時代變了,大平台不能再為所欲為。
編輯 | 張曉玲
國家市場監管總局罰了阿里 182 億那天,貝殼找房(以下簡稱貝殼)意外搶了熱度。
58 同城 CEO 姚勁波指責老對手貝殼也有 “二選一” 的行為,呼籲國家罰款貝殼 40 億。
這究竟是幹不過貝殼的競爭對手在惡意攻訐,還是又一個涉嫌壟斷的大平台引發眾怒?
針對互聯網大平台的反壟斷如火如荼,作為國內最大的線上房地產交易平台,貝殼也被捲入其中。2020 年,貝殼 GTV(平台交易總額)3.5 萬億,僅次於阿里。
華爾街見聞調查發現,貝殼在二手房交易中力推獨家協議,在多個一二線城市市佔率超過 50%,且擁有了定價權,疑似具備了多個壟斷的要件。
4 月 13 日,市場監管總局等三部門召集 34 家互聯網平台開會,要求他們自查並整改,是否有 “二選一” 等壟斷行為。貝殼也身在其中。
貝殼式 “二選一”
根據市場監管總局對阿里的處罰書,"二選一"是被罰的關鍵。
“二選一” 即獨家協議、排他性協議,禁止用户與其他競爭對手合作。與阿里類似,貝殼也有 “二選一”,他們稱之為 “VIP 服務協議”。
多名曾在貝殼上掛牌房源的業主向華爾街見聞表示,掛牌後不久就頻繁接到貝殼系(鏈家、德佑等)經紀人的電話、微信,要求籤訂 VIP 協議。
上海人李剛去年 12 月在貝殼掛牌一套 1500 萬元房產,過了幾天,看房客不多,鏈家經紀人便在微信上給他傳來一份 “VIP 服務協議”,並稱一旦簽約成為 VIP 後,可以獲得加大曝光、排名靠前等權益。
李剛向華爾街見聞提供的 “房屋出售委託協議 VIP 版” 顯示,“甲方獨家委託乙方出售該交易房屋”。業主不得自行成交或者委託他人居間、代理出售房屋,否則即構成違約。

“我表示不願簽署獨家協議後,鏈家經紀人就説我的房子户型奇葩、品質不夠,看房客選擇餘地很多,以此催促我籤協議。” 李剛告訴華爾街見聞。
在貝殼找房上掛牌廣州房產的王薇表示,她多次接到貝殼經紀人的電話,要求她簽訂獨家委託協議。
“經紀人的話術是,這片區域 80% 的成交都是貝殼的,你不必找別的中介了,如果不籤獨家協議,這套房不會被優先推薦,很可能三個月都賣不出去。” 王薇説,中介抓住了她急賣這一痛點。


同意簽訂獨家協議的賣房人,可以獲得一筆相對房價來説十分微薄的出售保證金,如果貝殼在承諾的時間段內將房子賣出,賣房人需要退還保證金,另付貝殼居間服務費。
“我那套 1500 萬元的房子,貝殼承諾一個月賣出,保證金大約是 4000 元,實際上那段時間上海二手樓市行情很好,我沒同意籤獨家協議,幾天後就賣掉了。” 李剛表示。
另外一些不願籤獨家協議的業主,房子信息會被限流,甚至被截胡。廣州業主程英因為不願籤獨家協議,幾個星期房子都無人問津,她憤而下架,找了另一個小中介門店,談了一個買家。
就在雙方準備簽約前,出現了戲劇性的一幕。買家向德佑(貝殼系)中介透露了房源信息。這名中介隨即發來已經下架了的房源截圖,價格還是之前的 175 萬,但卻多了調價記錄:近期提價 25 萬。
中介對買家説:“你看,這個賣家根本不是誠心賣房。你看上這房子之後,他立馬漲了 25 萬!”
但實際上,程英從未調價。意料之中,買家被德佑截胡,拉去看其他房子了。
本應是促進交易的平台,卻因為未簽署獨家協議,交易受到了阻礙。
這種獨家協議在貝殼的前身——鏈家時代就存在。2016 年前後,北京、上海多次約談鏈家,要求其停止獨家代理。
2017 年 4 月,鏈家宣佈,已在全國範圍內暫停 VIP 房源代理服務。
但顯然,鏈家重生為貝殼後,獨家協議依舊大行其道。多名上海、廣州等地的中介告訴華爾街見聞,VIP 協議依然存在。
並且,一名上海鏈家經紀人透露,貝殼的 ACN 合作模式中,有一個 “VIP 方”,即跟業主簽訂獨家協議的小中介,可以獲得佣金分成 10%。
除了 C 端賣方,貝殼還與合作的中介簽訂排他性分銷協議。一份貝殼與小中介的合同顯示,在新房銷售中,如果 “自願” 選擇僅為貝殼方提供新房渠道銷售服務”,那麼共場項目分佣比例達到 85%、獨家項目分佣比例達到 80%,墊佣比例為 100%。否則各項分成相應減少。

業內人士認為,這是將獨家協議包裝為 “自願”。
上海中夏律師事務所合夥人李曉茂認為,無論進行何種包裝,“只要是具備市場支配地位的平台,要求用户簽訂獨家、排他性協議的行為,就是 ‘二選一’。”
“相關市場” 爭議
根據《反壟斷法》,判定一家公司是否壟斷,“二選一” 的壟斷協議是一種,還有要看它是否具有 “相關市場” 的支配地位,以及是否濫用。
《反壟斷法》第三條 本法規定的壟斷行為包括:
(一)經營者達成壟斷協議;
(二)經營者濫用市場支配地位;
(三)具有或者可能具有排除、限制競爭效果的經營者集中。
市場支配地位,是指經營者在相關市場內具有能夠控制商品價格、數量或者其他交易條件,或者能夠阻礙、影響其他經營者進入相關市場能力的市場地位。
一般來説,一個經營者在相關市場的市場份額達到 50% 的,可以推定其具有市場支配地位。
而對 “相關市場” 的界定,是其中的關鍵。
國家市場監管總局對阿里巴巴的行政處罰書中,詳細論證了阿里在相關市場具備市場支配地位並有濫用行為,其中,對 “相關市場” 的界定是 “中國境內網絡零售平台服務市場”,並未包括線下零售。
對於貝殼是否已經取得市場支配地位,業內仍存爭議,爭議焦點即為對市場界定應是全國市場,還是區域市場。
從全國數據來看,貝殼 2020 年的新房 GTV(平台交易總額)為 1.38 萬億,佔據全國新房交易量的 8%;二手房 GTV 為 1.94 萬億,佔據全國二手房市場約四分之一。
據此,包括貝殼在內的一方認為,全國範圍內,貝殼市佔率未達 50%,並不構成壟斷。
而另一方則認為,貝殼是否構成壟斷,要看一、二線城市,特別是重點城市的市佔率。
“房地產有很強的地域性,比如在北京,貝殼系中介在二手房的市場份額超過了 50%,在鄭州、天津、武漢、西安、成都,新房市場的分銷比例,貝殼系加在一起也超過 50% 了。” 景暉智庫首席經濟學家胡景暉對華爾街見聞表示。
根據北京市住建委最新一期存量房網上籤約月統計,鏈家 2021 年 3 月簽約套數達 11627 套,而排名前十的其他 9 家中介合計簽約了 4647 套,鏈家佔比已達 71%,此外,排名第 6 的 21 世紀不動產也屬於貝殼系。
一名成都中介業內人士表示,早在 2015 年鏈家收購成都伊誠地產後,其市佔率就達到 50% 了,2019 年-2020 年,貝殼系在成都的市佔率超過 60%。
事實上,在近期的執法中,區域市場壟斷已有相關案例,證明“相關市場” 可以被限縮在單個城市範圍內。
4 月 12 日,上海市場監督管理局發佈《行政處罰決定書》,對英文餐飲外賣平台 “食派士” 實施 “二選一” 的壟斷行為,處以 116.86 萬元罰款。
“食派士的規模和市場份額非常小。但在這個案例中,‘相關市場’ 被界定為中國上海市,‘相關商品市場’ 被界定為提供英文服務的在線餐飲外送平台,因而認定食派士壟斷。” 李曉茂説。
此外,美團、餓了麼也被法院認定在江蘇淮安、浙江温州存在壟斷行為。
判決依據是,壟斷方利用在當地佔有量最大的優勢地位,強迫商家簽訂 “合作承諾書”,簽訂獨家協議,否則將上調費率,甚至關店。
李曉茂認為,針對不同行業、不同類型的市場,執法部門會根據具體特點進行論證分析。貝殼是全國性網站,但不排除相關部門會考慮房地產交易的特殊屬性。
隱性定價權
只具有市場支配地位但沒有濫用,也不足以構成壟斷。
而若以區域市場看,貝殼在上海、廣州等地已疑似具有市場支配地位,並有濫用行為,比如二選一,以及控制價格。
一名業內人士指出,貝殼式的獨家代理,嚴重降低房產流通效率,易造成房源稀缺的假象,同時架空了交易雙方自然的價格博弈過程,讓中介具有了獨家定價權。
廣州業主石眉認為,即使沒有籤獨家協議的房源,貝殼也有壟斷其定價權的嫌疑。她告訴華爾街見聞,有一次,她去了一個大型小區的 Z 中介公司,Z 公司只有李阿姨看店,她自稱已在該小區多年,做慣老街坊老顧客生意。
但李阿姨能提供給石眉的房源並不多,她無奈地表示,街坊委託她放盤,她提供了參考價格。但轉眼貝殼 app 卻能提供一個更可觀的參考價,這讓業主快速轉投貝殼,不再在李阿姨處放盤。“我在這裏多年,那些房子哪能賣那麼高,太離譜了。” 李阿姨説。
石眉説,貝殼的放盤價格普遍比周邊做街坊生意的小中介貴,“業主發現貝殼能開高價後,都不再委託小中介了”。
而貝殼在市場中的定價權,不僅表現在對業主的獨家協議上,還表現在它的佣金費率、渠道費率上。
在部分重點一二線城市,貝殼系具備了 “控制服務價格的能力”——一旦取得頭部地位,就開始上調中介費率。
2015 年,鏈家通過併購德佑開啓在上海的擴張之路,到 2018 年時市佔率超過 20%,在所有中介中排名第一。2018 年 11 月 16 日,上海鏈家宣佈提高二手房中介費率,提到 3%,打破了原先上海維持多年的 2% 費率。
此後,貝殼深耕的二線省會城市跟進漲價。2019 年 12 月底,鄭州貝殼系所有門店宣佈上調中介收費標準至 3%。今年 2 月 18 日起,重慶貝殼系宣佈服務費用調整為賣方 1%、買方 2%,此前則為賣方 0%,買方 2%。
貝殼系在新房渠道業務上,也能針對開發商有定價權。
2018 年四季度起,新房市場普遍低迷,貝殼在多個城市上調渠道費。比如在北京,2017 年之前,新房渠道費率在 1% 以下,從 2018 年起提到 2%-3%,2019 年起部分項目達到 5%-8%,去化艱難項目達到 10% 以上。
在天津,2019 年因新房市場冷清,貝殼的渠道費普遍高達 3 個點,甚至 8 個點、10 個點。在合肥,貝殼幾乎壟斷了新房渠道市場,如果開發商不接受高額佣金費率,客户就可能被洗走。
渠道費瘋狂提價,逼得地方政府出手。2019 年 11 月,天津住建委出台規定,要求天津新房中介的佣金點位最高不超過 2.5%;12 月,安徽要求新房渠道佣金不超過 2%。
多名開發商告訴華爾街見聞,貝殼在許多城市尤其是三四線城市的渠道費,現在仍然很高,8%-15% 都有。
中原地產首席分析師張大偉認為,擁有定價權是壟斷的標誌之一。
律師指出,在相關市場中,“能夠控制商品價格、數量或者其他交易條件” 並實施了這些行為,便屬於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即壟斷。
沉默的貝殼
被姚勁波公開抨擊後,面對沸沸揚揚的輿論,貝殼並沒有為自己辯解。
2 月初,《反壟斷委員會關於平台經濟領域的反壟斷指南》正式印發,直指平台經濟領域。
在之後的投資者溝通會上,貝殼管理層在回答反壟斷指南影響時表示,“貝殼剛剛成立兩年多,所在的住房交易市場規模達到 32-35 萬億元,2018 年我們的市佔率只有 5.3%,2019 年達到 9.1%,2020 年大概達到 12%-13%,還有很大的增長空間。”
管理層稱,公司符合反壟斷指南的所有要求。顯然,在此他們將 “相關市場” 視為全國房地產交易市場。
對於是否涉嫌壟斷,在重點城市場市場份額是否超過 50%,以及是否存在 “二選一” 的問題,貝殼方面對華爾街見聞表示,目前皆無法回應。
貝殼的沉默背後,是它對壟斷的複雜感情。壟斷,對貝殼這樣的平台而言,是一把雙刃劍。
三年前,左暉將鏈家打包,並大肆收購多家中小中介,一起裝入貝殼,向資本市場講述了一個產業互聯網的故事,也就是中國最大的在線房屋交易平台、ACN(經紀人合作網絡)模式。
與 2020 年的淨利潤 27.78 億元相比,貝殼的股價太貴了。能支撐貝殼高市值的,只有它的規模和流量故事。
“要獲得資本認可,貝殼必須強調市場份額,因而一直採取高投入策略,導致它最終往壟斷髮展,爭取獲得定價權;另一方面,貝殼又不想撞上反壟斷的 ‘槍口’,因此只能沉默應對。” 一名房產經紀業內人士分析稱。
這也成為貝殼被一些投資者質疑的地方,投資者擔心,目前的貝殼很容易成為下一個被反壟斷的平台。
在 3 月份,貝殼上市後的首份年報出爐後,貝殼的市值一度重回 5000 億人民幣,而出於對近期反壟斷的擔憂,以及其他因素,不到一個月,貝殼的市值已跌去 1000 億。
(文中李剛、王薇、程英、石眉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