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盯緊美聯儲
1982 年 2 月 1 日，一羣來自俄亥俄州的農民開着拖拉機堵在了美聯儲的大門前抗議示威，咒罵高利率給他們生活帶來的種種噩夢，高呼着讓保羅·沃爾克下台。
就在幾分鐘前，漫長的 FOMC 會議在沉默和壓抑中結束，委員們甚至沒有怎麼爭論，最終投票決定在 1982 年第一季度 “不再增加貨幣供應”，並將基準利率提高到 14%。目的就是為了解決門口這些人幾個月前還在詛咒的物價飆漲。
在這之前的 10 年間，美國發生了史無前例的滯脹，70 年代末通脹率高達 13%。最嚴重的 1972 年，雞蛋上漲 49%，肉類整體價格上漲了 25%。
面對異常惡劣的物價和高利率對經濟就業的抑制，沃爾克在兩難中選擇了暴力去通脹，雖然為此背負了諸多的罵名。
時至今日，美聯儲面臨着同樣的問題。6 月 16 日美聯儲 FOMC 會議即將結束，無數人在等待鮑威爾的決策：什麼時候加息？要不要提前縮減購債規模？經濟怎麼辦？失業率如何解決？美股會不會崩盤？
美聯儲再次被逼到了牆角。
1
保民眾，還是保華爾街？
面對突如其來的高通脹問題，有的國家主動加息試圖緩解焦慮，有的則繼續躺平放棄抗爭任由物價水深火熱。
處於全球金融中心的美國，擁有一錘定音決定權的美聯儲，反而尤其煎熬。擺在它面前的，一邊是對物價飆漲越發不滿的民眾，另一邊是擔心加息風險的美國股市，該傾向誰？
大放水疊加鉅額基建計劃，刺激美國甚至全球建築和製造業原材料價格急劇上漲，油價、工業金屬、大宗商品這些產品價格瘋狂飆升，連帶着給美國居民帶來巨大物價通脹壓力。
涉及居民生活的很多消費品，比如肉蛋奶等食品，年內價格上漲高達 3 成，以往 5.99 美元/磅的牛肉，如今要 7.99/磅。單是 5 月就有接近 1500 家企業發出漲價通知，漲價水平超過 40 年來的任何時候。
雖然政府還在不斷髮放救濟金，但如今 300 美金的購買力跟年初的 200 美金已經沒啥兩樣。
現在美國有些州居民每月能領到最高 2000 美金的救濟金，比去辛苦打工端盤子還要多，導致美國現在很多年輕人選擇躺平、領低保、不工作，一年過去了美國還有 1500 萬人仍在領取補貼。
這樣的局面，又催生了兩大問題：一是因為工人遲遲不返崗，導致產品供應遲遲上不來，更緩解不了供需緊張；二是居民在海量放水的日子裏舒服躺平買買買慣了，一下子要讓他們從舒適區回到996的生活，也不容易。
另一方面，美股去年 10 天 4 次熔斷，不斷刷新股神巴菲特見證歷史的次數，一個月內股市崩盤 1/3 的恐怖場景還歷歷在目，如今雖然被天量放水推上新高，但誰都知道這只是把這個原本要崩盤的雷推到了遠處，等潮水哪天褪去還是要面對暴跌考驗的。
但金融業作為當下美國經濟貢獻最大的板塊，2018 年美國金融衍生行業佔 GDP 高達 44%，美股也是全球金融資產的中心，整體泡沫如此之大，一旦大幅縮減 QE 或加息對金融市場造成的衝擊，絕不亞於現在民眾面臨的通脹壓力。
不收緊流動性物價給民眾的壓力持續增加，如果收緊華爾街則將面臨災難，孰重孰輕，美聯儲難以抉擇，卻又迫在眉睫。
2
通脹是短期、長期，重要嗎？
所有人都明白，全球流動性拐點終將到來，但何時落地，分歧在於“高通脹是不是暫時的”。
反對美聯儲的人認為，大放水的效果短時間內難以褪去。
這輪 QE 中，美聯儲資產負債表擴張了近 4 萬億美元，僅僅通過經濟增長消化這些泡沫需要相當一段時間。中國銀保監會主席郭樹清執此觀點，摩根大通同樣如此，就在昨天，該銀行的 CEO 戴蒙表示大摩已經囤積了 5000 億美元等待以更高利率進行投資的機會。
支持美聯儲論斷的人則認為，造成通脹上升的原因是臨時的。
一方面，政府給民眾發錢是非持久性收入，無法持續對物價產生影響；另一方面，居民消費結構中耐用品支出的增長較快，推動大宗商品價格上漲，但這方面的影響隨着供應端的恢復能夠得到改善。
換言之，錢多是暫時的，供給壓力也是暫時的。
從資本市場的反映來看，支持美聯儲的人佔據了上風。
美國 5 月份的 CPI 達到 5%，超出市場預期，創 2008 年 8 月來新高。奇妙的是，數據公佈後美股不跌反漲，三大指數短線下跌後迅速翻紅，同時美元跳水、黃金走強，10 年期國債收益率上揚。
此外，過去一週美國銀行訪問了全球 224 位基金經理，他們的資產管理規模總計 6670 億美元。其中 73% 的受訪者認為通脹是暫時的，只有 23% 的人認為通脹是永久性的。
雙方各執一詞，各有各的道理，但是當火已經燒到眉毛了，討論接下來會燒多久並不能讓人更加安心。
問題的關鍵不在時間長短，而在嚴重程度。對於國外的民眾生活，我們儘量避免用 “水深火熱” 一詞，不過有一點已經擺在眼前，美國的物價壓力已經十分嚴峻，需要美聯儲採取動作，就算鮑威爾明天啓動加息也不為過。
如果不用考慮華爾街的話。
3
美聯儲何以墮落至此
1982年那場議息會議之前，國會和白宮都透露出當前需要降息的意思，對此明尼阿波利斯聯邦儲備銀行行長傑拉德·科里根曾表態：
“我認為這樣做的風險在於，美聯儲的信譽會受到更大打擊。這會給外界一種印象，美聯儲又在壓力面前卑躬屈膝了——每個人都會説：他們過去總是屈從，而且未來仍會屈從。”
40 年前，保羅·沃爾克的強硬讓所有人看到，美聯儲應該是獨立的，不屈從於總統，也不會被政治和金融綁架。
40 年後，很遺憾，我們看到的美聯儲，不但被特朗普在推特上瘋狂炮轟下，放棄了立場，僅僅守住了負利率的 “底褲”，又被拜登聯手財政部部長耶倫壓制，最後在華爾街的綁架之下選擇了妥協。
2018年12月，美聯儲在特朗普和華爾街的壓力下，重啓降息週期；2019年9月，美股在歷史高點，美國經濟依然強勁，FOMC會議卻決定再次降息；等到2020年3月疫情爆發，利率直接砸到地板，然後開啓無限QE。
回頭再看去年 9 月美聯儲隆重推出的 “平均目標通脹制”，鮑威爾的專業性毋庸置疑，早早地就看到了半年後的高通脹，但也僅僅是看到了，然後將邊界線畫遠一點，對通脹的容忍度從 2%、3%，再升至 5%，接下來幾個月或許會更高。
在 “通脹鬥士” 沃爾克之後，美聯儲變得越來越 “願意” 與市場溝通，不厭其煩，一遍遍地 “充分” 溝通，避免市場的崩盤，美其名曰：預期管理。但是學過貨幣銀行學的學生都知道，央行的目標並不包括維護美股的穩定。
泱泱美聯儲墮落至此，無非是這個國家已經被金融主導而已。
現在，鮑威爾的唯一可以選擇的思路是，在儘量不帶崩資本市場的前提下，緩解高通脹的問題。比如停止失業救濟的補助，讓在家躺着領低保的民眾去工作，恢復國內生產，增加供應；又或者停止每月 1200 億美元的購債，不再抬高水位……簡而言之，慢轉彎。
而拐點會不會來，關鍵就在今晚這場會議。
4
結語
兩年前的 12 月，92 歲高齡的沃爾克與世長辭，恰好錯過這場非理性繁榮的盛宴。
去世的前一年，這位記憶已經有些模糊的老人出版了最後一本自傳《堅定不移》，依然能夠清晰地回憶自己被裏根總統召進白宮，總統辦公廳主任詹姆斯·貝克對他説 “總統命令你在選舉前不要提高利率”，面對這個要求，“我一句話也沒説，走了出去”，字裏行間透露出的自豪感未曾減少半分。
2021 年，在兩難的抉擇中，無可奈何的鮑威爾選擇了 “躺平”。
炸彈的引信已經點燃，美聯儲只是在把引信不斷延長。但炸彈遲早會 “嘭” 地一聲炸響，美聯儲意料之外的事件也可能會使得爆炸提前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