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op 10 Influencers in 2025当神消失后

给所有在黑暗中仍然伸手的人
人类站在第四个路口。
之前的三次,第一次仰望星空,第二次讲述故事,第三次取来火种。每一次都以为是终点,每一次都只是起点。每一次都以为这次终于可以停下了,每一次都发现前面还有更长的路。
现在电的火花在指尖炸开,照亮了身后所有的黑暗,他们终于看清了。
原来从来就没有什么神。
只有自己投在墙上的那个巨大的、沉默的影子。只有自己手心里那一点点微弱的光。只有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动着、疼痛着、却始终不肯停下来的心。
神是什么时候走的?
也许是在第一个原始人发现火堆比自己想象中更暖,却仍然选择守夜的那一刻。
篝火噼啪作响,野兽在远处嚎叫,他缩在洞穴最深处,盯着那团跳动的光。
他知道这堆火会熄灭,知道天亮之前还会有新的危险,知道他一个人守不住这漫漫长夜。但他还是守了。因为洞穴深处有孩子在睡觉,有女人在发抖,有老人在咳嗽。
那一夜,神站在洞口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因为神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人不再需要他了。
也许是在第一个母亲给孩子讲星星的故事,明知是假话却说得比真话还虔诚的那一刻。
孩子问,娘,人死了去哪里?母亲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去那里。哪一颗?最亮的那一颗。孩子信了,睡着了,脸上挂着笑。母亲看着孩子熟睡的脸,眼泪流下来。她知道那只是星星,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知道这个谎言总有一天会被拆穿。
但那一刻,她祈祷了一件事:请让这个谎言维持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神在天上听见了。神没有回应。神只是沉默地看着,然后转身走了。
因为神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女人不再需要他的安慰了。
也许是在第一个工匠打磨石器,明知明天就可能断裂,却仍然追求那条完美的弧线的那一刻。
手指被锋利的石片划破,血滴在粗糙的石面上,他不在乎。他用最细的砂石一点点磨,磨到深夜,磨到天亮,磨到那条弧线终于圆润得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别人问他,费这个劲干什么?能用就行。
他说,能用就行不够,要好看、要顺手、要让拿到它的人知道,这是有人用心做的。
那一夜,神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因为神知道,从这一刻起,人类不再需要神来定义什么是美了。他们自己手里,正在创造美。
神从来不在庙里。
神在每一个明知徒劳却仍然伸手的瞬间。在每一个明知道答案却仍然发问的深夜。在每一次以为撑不下去了却还是撑到天亮的清晨。
然后,在这些瞬间、深夜、清晨之后,神悄悄地、轻轻地,退后一步。
让那个伸手的人,成为新的神。
历史,用恐惧和饥饿教会人类一切的神,其实从来不是什么慈悲的守护者。
他不说话、不搀扶、不在人们倒下时伸手。他只是沉默地站在身后,用最原始的方式逼迫他们。
站起来。
继续走。
活下去。
每一次胃袋抽搐的空洞,都在提醒人:去找吃的。翻过那座山,穿过那片森林,游过那条河。也许山那边什么都没有,也许森林里有野兽,也许河太深游不过去。
但不去试试,就一定会饿死。
所以去了。所以翻了山,穿了林,游了河。也许真的什么都没有,但也许找到了野果,打到了猎物,发现了一片新的土地。
每一次面对野兽时脊椎发麻的战栗,都在提醒他们:想办法。跑,或者打,或者躲起来。也许跑不过,也许打不赢,也许躲的地方不够深。但不试试,就一定会死。
所以想了办法。也许真的跑不过,但学会了爬树。也许真的打不赢,但学会了设陷阱。也许真的躲不过,但学会了群居,学会了合作,学会了在别人恐惧的时候递过去一只手。
神教会了人类疼痛。
教会了他们绝望。教会了他们无数次跌倒、无数次失败、无数次以为自己再也站不起来。
但也正是那个神,教会了他们。
跌倒之后,可以再爬起来。失败之后,可以再试一次。绝望之后,天还是会亮。
神的名字,叫活着。
然后有一天,电灯亮了。
人类第一次看清了四周。
没有神像,没有祭坛,只有自己投在墙上的那个巨大的影子。原来这么多年,一直是这个影子在推着自己。原来那个叫恐惧与饥饿的神,不过是他自己心跳的回声。原来自己,就是那个神。
神消失了。
人群中有孩子问:
神不在了,谁来保护我们?
没有人回答。
过了很久,一个老人开口了。
从来就没有人保护我们。一直都是我们自己保护自己。以后,也会是。
又有一个年轻人问:那我们信什么?
老人想了想,指着自己的胸口。
信这里。信你在每一次害怕的时候,还是站起来了。信你在每一次饿得受不了的时候,还是没有吃人。信你在每一次绝望的时候,还是给旁边的人递了一碗水。
信这个。
这就是信仰。
所罗门懂这个。
他建了最宏伟的殿。耶路撒冷的圣殿,金碧辉煌,香柏木的香气飘满全城。来自各国的使臣站在殿前,仰着头,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所罗门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人的表情,心里想:
他们以为这是我建的。他们不知道,这不过是无数工匠的手,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起来的。
他娶了最多的女人。一千个妻妾,从埃及的公主到黎巴嫩的山野女子。她们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香气,各有各的乡音。夜里他躺在象牙床上,听她们在各自的房间里轻声说话、哼歌、哭泣。他想:
她们爱的是所罗门王,不是所罗门这个人。如果我只是个牧羊人,她们还会看我一眼吗?
他攒了花不完的金子。俄斐的金子,他施的金子,推罗匠人打的金器。库房一间一间地满,黄金堆到房顶。管库房的老头每天进去清点,出来时两眼放光。
所罗门问他:这么多金子,你数得过来吗?
老头说:数不过来。
所罗门说:那你每天进去干什么?
老头愣了,答不上来。
然后有一天,他独自站在阳光底下,看着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事。
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放不下。
每一天都有人出生,每一天都有人死去;每一天都有人在相爱,每一天都有人在分离;每一天都有人在追逐,每一天都有人在放弃。
太阳升起来,落下去。升起来,落下去。升起来,落下去。
忽然笑了。
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
聪明人会在这里停下。聪明人会想,既然一切终归尘土,为何还要建造?既然一切都是虚空,为何还要伸手?聪明人会收起工具,躺下来,等风把尘土吹走。
但聪明人没有读到同一卷书里紧跟着的另一句话。或者说,他们读到了,但没读懂。
凡你手所当做的事,要尽力去做。
不是因为这件事能留下什么。是因为你正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是它全部的意义。
不是因为这座殿能立到永远。是因为你亲手垒上去的那块石头,此刻正稳稳地嵌在墙里,承着它该承的重量。
不是因为这个人能爱你到老。是因为此刻你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她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和你的一样。
不是因为这首诗能流传千古。是因为此刻你写下的这个字,正好是你想说的那个字,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虚空之中,仍有双手。捕风之后,仍有来过。
这就是信仰。
现实就是我之前写过的。
深圳的太阳是活的。趴在双丰面馆的塑料棚顶上,把昨夜的雨水蒸成咸腥的雾气。
老周把最后一把面条扔进沸水,看着它们在锅里翻滚,像垂死的白蛇。这是他在三和的第十八个年头了。面锅蒸烂了他的指纹,也蒸烂了时间。
每当有人说三和的娃娃是因为懒惰、是活该,老周就会瞪大眼睛。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钉进空气里:
每个娃娃生下来都是好的。只是看这个社会怎么去引导。
每次都要和人吵一架。这架一吵,就是十八年。
除了老周和第一个拍三和的纪录片导演,后面来的人,没有一个真正关心三和人。他们为了名,为了钱,为了完成自己的毕业作品。拍完了,走了,再也不回来。
只有老周这个三和辛德勒,用一颗热心熬这热汤,用爱做这便宜又不便宜的小面。
无论三和人多累,他们知道总有个地方像家一样,为他们留了一双筷子。
挂逼面,加蛋。
穿美团黄袍的小伙递来五块钱。老周认得他,三年前睡过海新人力门口的台阶,现在腰上别着三块充电宝,电动车跑得比狗还快。
挂逼面是老周的发明。清汤,寡面,几片菜叶,一点点肉,但总要卧个蛋。
人可以挂逼,魂不能散。
他总这么说。
面端上来了。小伙埋头吃着,热气蒸腾,把他的脸熏得模糊。老周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隔壁租床位老板总在传说的那个龙华诸葛。
那人零八年金融危机时把全部身家当了炒股票,后来疯了。现在偶尔出现在人才市场,嘴里念念有词:要涨了,要涨了。
后来他的股票确实涨了几十倍。但一个发了疯的人,捏着多少钱又有什么用?
所以再怎么困难,都要撑着一口气。也别发疯。不然财是发了,人却疯了,那就太可惜了。
老周见过他一次。台风天,那人浑身湿透地走进来,要了碗面却不吃,只盯着墙上的电视看。新闻里正在播金融论坛,西装革履的人们在闪光灯下微笑。
“他们偷了我的梦。”那人突然说。
老周往他面里加了勺辣子:“吃吧。梦偷不走。”
这话是他爹教的。老家那片盐碱地上,爹种了一辈子胡杨。村里人都笑他傻,可爹说:“种子进了土,就不是你的了。它属于老天爷。”
那天,老周和那个疯子一起唱起了歌。老周先起的头,那人愣了一下,跟着唱起来:心若在,梦就在,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唱着唱着,那人哭了。眼泪掉进面汤里,溅起小小的涟漪。老周没劝他,只是又加了一勺辣子。
每个走进双丰面馆的人,都带着一粒种子。
因为环境不同,有的人长成了花,有的人长成了草,有的人枯萎了。
但那粒种子,始终是种子。只要还有一碗热汤,它就还可能发芽。
之前没有写到的是,能让种子生根发芽了,说他是神明又如何。
第二日下午四点,卖身份证的贵州来了。
他不叫贵州。只因为十年前把身份证卖了二百块,从此成了无根的人。
他要了碗最便宜的素面,蹲在门口吃。
“我想回老家。”贵州突然说。
老周没抬头:“老家在哪儿?”
“记不清了。但总该有个地方。”
面汤的热气蒸红了贵州的眼圈。老周想起去年冬天,有个东北来的小伙在面馆里哭,说媳妇跟人跑了,老家回不去了。
老周给他下了碗加双蛋的面,说:“吃吧。吃饱了哪儿都是家。”
第二天,那小伙去了工厂。现在偶尔还来,总要多加两勺辣子。
夜色染黑三和的天空时,老周才开始收摊。塑料凳摞起来的声音像骨头在响。他望着对面人才市场门口横七竖八躺着的躯体,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身体,像被潮水冲上岸的海藻。
突然想起爹临终前的话:“鹰飞得再高也要落地,鼠打再深的洞也见不着光。”
可天地这么大,容得下所有活法。
能包容他人,说他是神是佛又如何。
最后一个客人是常来的流浪歌手。他不要面,只要了碗面汤,就着汤啃冷馒头。
“今天写了个新歌。”歌手说叫《三和的流星》
他轻轻哼起来:我们睡在水泥地上数星星;其实星星也睡在天空;我们和星星一样;都是宇宙的挂逼者。
老周把剩下的卤蛋扣进他碗里。
收拾妥当后,老周照例坐在门口抽烟。夜空中难得有颗星星在闪烁,很微弱,但坚持亮着。
就像那个传说中发明挂逼面的前辈。老周说过,他不是第一个开便宜小面馆的,在他老家也总有三块钱的面,在这边收六块已经挣不少了。
其实从来没有什么前辈。那是老周自己编的故事,为了让三和人吃着心安。
十八年前他刚来三和,睡过大街,吃过垃圾桶里的剩饭。后来用全部积蓄盘下这个店,就想让那些像他当年一样的人,有碗热汤喝。
善不图报,方真善呐。
老周从来没想过让别人觉得他是一个好人。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又会有人卖掉身份证,又会有人提着行李离开,又会有人带着梦想扑进这个巨大的漩涡。
就像那锅永远沸腾的面汤。有些人沉下去,有些人浮起来。但总在翻滚。
老周掐灭烟头,把卷帘门拉下。金属摩擦声惊起了暗处的老鼠,它们敏捷地窜过积水洼,消失在霓虹灯照不到的角落。
卷帘门最后合拢的瞬间,屋内的灯光在缝隙里一闪而过。
光很弱。
但足够照亮下一个找面吃的人的路。
如今三和已经不见了。双丰面馆也找不到了。听说让他女婿重开了,但不知道开在哪里。
好在灵光不灭。
总有一天,善良的灵魂,会化作一缕风,缓缓飘过山海,总会再相逢。
这是之前就写过的,这种能让我感触的,我之前不敢写;现在倒是觉着,也许这就是神,也许老周是个菩萨。
巷子口那个补鞋的老人,不知在那里蹲了多少年。
一架吱呀作响的老式手摇缝纫机,几把供人歇脚的小马扎,地上摊开一地的鞋底、皮料和胶水。城市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一天天舔舐过来,高楼大厦的影子快压到他的头顶了。
但他还是每天来。风雨无阻。
他的世界很小,方圆不过两米。他世界里的人,都只有一双脚。
他接过那些磨破的后跟、咧开的鞋头、断掉的鞋带,用粗糙的手指翻看,像医生问诊。然后摇动那台老式手摇缝纫机,哒哒哒,哒哒哒,针脚细密,稳稳当当。
他不知道这双鞋的主人会穿着它走向哪里。不知道那些路通向什么样的明天。
他只知道自己手里的这一针,必须缝好。
有人问他:老师傅,你修了一辈子鞋,修了多少双?
他想了想,摇摇头:没数过。
又问:那你记不记得,哪一双最难修?
他又想了想,还是摇头:都难,都容易。看你怎么看。
再问:那你为什么要修鞋?
这次他没摇头。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问话的年轻人,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鞋破了,走路的人就走不远。走不远,就回不了家。”
年轻人愣了一下:“回家?回哪个家?”
老人低下头,继续摇他的缝纫机。哒哒哒,哒哒哒。
每个人都有家。有的人知道在哪儿,有的人不知道。但脚底下有路,路上有鞋,鞋是好的,就能一直走。走着走着,也许就找到了。
年轻人站在那儿,看着老人粗糙的手指,看着缝纫机上上下下的针,看着那双正在被修补的旧鞋。鞋的主人不知道去哪儿了,暂时不需要它。但它会在这里等着,等那双脚回来,然后继续陪他走路。
那一刻,年轻人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词:菩萨。
他从来没见过菩萨。不知道菩萨长什么样,在哪儿,做什么。
但此刻他看着这个老人,看着那双正在被一针一线修补的鞋,他忽然觉得..
菩萨也许就是这个样子的。
神不在庙里,不在高处。神不发光,不显灵。
就蹲在某个不起眼的墙角,满手油污,眯着眼睛,把每一道裂痕都补好。
让走路的人,能继续走。
那个防空洞,还在吗?
几年前小许发现的。在即将被推平的老街后面,野草掩着半塌的入口。她和小陆钻进去,猫着腰,走了一段。手机电筒的光照亮粗糙的水泥壁,洞壁上有幼稚的涂鸦,歪斜的到此一游,大片的色块。
最里面的墙上,有人用喷漆喷了一行字:
这里没有标准答案
字是红色的,喷得很大,很用力。喷漆的人一定是个年轻人,也许和她们差不多大,也许比她们还小。他喷这行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被什么逼到墙角,才要在这里留下这样一句话?
小陆从书包里掏出两罐可乐。啪一声轻响,气泡涌上来,在寂静的洞里格外清晰。
“我有时逃课就来这儿。”小陆声音闷闷的,“抽根烟,或者躺着,什么也不想。跟外面像两个世界。”
小许接过可乐,没说话。她用手电光慢慢扫过那些涂鸦,想象是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样的心情下留下这些痕迹。有一只粗劣的手画,歪歪扭扭的,画的是一个人站在山顶上,张开双臂。旁边写着:我想飞。
洞顶在滴水。
每一滴落下来,都在水泥地上绽开一小朵透明的花,然后消失。没人在意,没人看见。但它们一直在落,一直在绽开,一直在消失。像时间本身。像那些来过这里又离开的人。像那些被写下的字、画下的画、许下的愿。
小许忽然想,也许生命就是这样。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时刻,不是那些被记住的名字,不是那些写在书里的事。而是这些没人看见的瞬间,这些落了就消失的水滴,这些在黑暗中独自亮着的念头。
后来防空洞被填平了。老街拆了,盖了新楼。那个入口,那些涂鸦,那行红色的字,都不在了。
但小许有时候还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洞里的凉气,想起可乐的味道,想起小陆递给她耳机时,耳机里传出的嘈杂的摇滚乐。
想起那行字:这里没有标准答案。
是的,生命没有标准答案。
但有过那一刻。有过那个下午。有过那些在黑暗中独自亮着的念头。
那就够了。
那个收集眼泪的老妇人,她的玻璃瓶还在吗?
医院的候诊室里,她坐在小许旁边。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瓶,小小的,透明,里面装着几滴液体。
“这是什么?”小许问。
老妇人笑了。她的脸很瘦,皱纹很深,但眼睛亮得出奇。
“眼泪。”
小许愣了一下。老妇人继续说:“这是女儿出生时丈夫流的。这是父亲去世时我流的。这是看到孙子第一次走路时流的。这是读《小王子》某一段时流的。”
她指着瓶子里每一滴眼泪,像在介绍自己珍藏的宝石。
“为什么要收集这些?”
老妇人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光。阳光透过玻璃,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那些眼泪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每一滴都像一个小小的透镜,映出窗外的天空。
“因为情感太容易消散了。”
老妇人放下瓶子,看着小许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老了,但看人的时候,仍然有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认真。
“你哭过吗?”
小许点头。
“你还记得为什么哭吗?”
小许想了想。她记得哭过。很多次。但为什么哭?有些记得,有些已经模糊了。小时候摔破膝盖那次,哭得很厉害,但现在只记得膝盖上的疤,不记得当时的疼了。初中被同学冤枉那次,哭了整整一晚上,但现在连那个同学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你看,”老妇人说,“不记得了。”
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瓶子。
“这些眼泪,是情感的化石。将来有一天,科学家一定能从这些结晶里解读出当时的情绪密码。那时人们就会知道,人类最宝贵的不是智慧,不是财富,不是权力。”
“是什么?”
“是会为美好事物流泪的能力。”
老妇人把瓶子小心地收起来,放进包里。然后站起身,对小许笑了笑。
“小姑娘,记住。该哭的时候就哭。该笑的时候就笑。别憋着。这些眼泪,是你活过的证据。”
她走了。小许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个老妇人现在还在吗?她的玻璃瓶还在吗?那些眼泪的结晶,还保存着她一生的悲欢吗?
小许不知道。但她记得那番话。记得那个瓶子。记得阳光透过瓶子的瞬间,那些眼泪折射出的细碎的光芒。
后来她读到热力学第一定律。能量不能被创造,也不能被毁灭,只能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
她想,也许情感也是这样。
那些眼泪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转化了。变成分子,变成原子,变成空气中的湿气,变成云,变成雨,落在某个遥远的土地上。也许有一天,那些水分子会进入某个人的身体,变成他眼眶里新的眼泪。
父亲的眼泪,女儿的眼泪。悲伤的眼泪,喜悦的眼泪。这个人的眼泪,那个人的眼泪。
原来一切都来自同一个源头,原来它们最终都会流回同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叫活着。
所以啊,当神消失之后,我们还剩下什么?
还剩下老周的那碗面。还剩下那个补鞋老人的哒哒声。还剩下防空洞墙上那行褪色的字。还剩下玻璃瓶里那几滴透明的眼泪。
还剩下无数个这样的瞬间:
凌晨四点半,面包店刚刚亮起的那盏灯。做面包的师傅打着哈欠,把第一炉面包送进烤箱。麦芽糖的焦香飘出来,飘过空荡荡的街道,飘进某个失眠的人敞开的窗户。
清晨六点,清洁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她扫得很慢,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片落叶、任何一个烟头。她不知道谁会走这条街,不知道那些人会去哪里。她只知道,扫干净了,走路的人心情会好一点。
上午九点,裁缝店老师傅剪开一块新布。咔嚓一声,布边齐齐整整。这是他这辈子剪的第几万块布了?不知道。他只记得每一块布的主人,记得他们穿上新衣服时的表情。那些表情,就是他全部的成就感。
下午三点,幼儿园的孩子们午睡醒来。一个小女孩揉着眼睛,问老师:老师,我梦到花了。老师笑了:什么花?小女孩想了想:不知道。但很香。老师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那就是花啊。不管知不知道名字,香就是花。
傍晚六点,修车铺的老李头给最后一辆自行车打足气。嗤的一声,饱满有力。车主是个中学生,骑着车走了,车铃叮铃铃响了一路。老李头蹲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想,这辆车应该能骑很久。这孩子的路,应该能走很远。
晚上九点,便利店的老明关掉最后一盏灯。门锁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今晚有星星,不多,三四颗,但每一颗都很亮。他想,明天应该是个好天。
深夜十二点,医院走廊的灯还亮着。值班护士推着治疗车轻轻走过,车轮轧过地面,声音平稳而规律。她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门。门后有人在睡着,有人在醒着,有人在等着天亮。
凌晨两点,那个失眠的人还在窗口坐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天不会因为他在等就亮得快一点。但他就是坐着,看着窗外的黑暗,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他想,也许我就是在等这个吧。等这些声音,等这阵风,等天亮。
凌晨四点,那个面包师傅又开始打哈欠了。新的一炉面包送进烤箱。麦芽糖的焦香又开始飘。
新的一天,开始了;神消失了,但人的信仰还在;又或者,人即是神。
所罗门说,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
他说得对。但也说得不对。
对的是,确实都是虚空。太阳底下没有新事。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永远在重复。你爱的人会离开你,你建的殿会倒塌,你写的字会被人忘记。一切都是捕风,一切都是徒劳。
不对的是,虚空之中,仍有双手。
那双手曾经第一次捧起火种。火很烫,烧伤了手掌。但他没有松手。他捧着那团小小的火,跌跌撞撞地跑回洞穴,把它放进早就准备好的柴堆里。火燃起来了,照亮了洞穴里所有人的脸。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他到现在还记得。
那双手曾经第一次在地上画出故事。手指被粗糙的石块划破,血和着泥,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但他没有停。他画了太阳,画了月亮,画了奔跑的野兽,画了手拉手的人。那些画现在还在某个山洞里,三万年后的人去看,还能认出那些形状。
那双手曾经第一次打磨石器。一下,两下,三下。石头在手中渐渐变得光滑,变得锋利,变得趁手。他不为别的,只是觉得,能做好的,就应该做好。能用就行,不够。要让它好看,让它顺手,让拿到它的人知道,这是有人用心做的。
那双手曾经第一次握住另一个人的手。手心出汗,微微发抖,但始终没有松开。那一刻他明白了,原来有些东西,比火更暖。
那双手会继续伸出去。在每一次以为走到了尽头的时候,在每一个看不见未来的路口。不是因为前方有什么。是因为伸手,就已经是答案。
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阳光底下并无新事。
但在每一次重复里,都有一双手,在认真地做着手头那件事。缝一双鞋,煮一碗面,补一件衣服,写一个句子。做完了,放下,等待下一次伸手。
这就是人的信仰。
在虚空之中,建造那终将倒塌的。在捕风之中,追逐那终将消散的。然后在下一次风起时,继续建造,继续追逐。
虚空本身,就是神的另一种名字。
当人类终于明白这一点,他们就不再需要神了。
他们自己,就成了那个用恐惧和饥饿推动自己前行的神。那个在每一次跌倒后选择站起的神。那个蹲在墙角、守着两米见方的世界、日复一日补鞋的神。
神消失了。
但信仰,还在。
在每一个伸手的瞬间。
就像三和面馆卷帘门最后合拢时,缝隙里闪过的那一线光。
就像防空洞顶上那滴落了亿万次的水珠,在坠落的瞬间绽开的那朵透明的花。
就像那个补鞋老人摇动缝纫机时,哒哒哒,哒哒哒的声响。
那些声响,那些光,那些瞬间,就是锚。
它们很微弱,照不亮前路。但它们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让你知道,在你之前,已经有人这样活过,这样爱过,这样在虚空之中,认真地做过手头那件事。
让你知道,在你之后,还会有人这样活下去。
这就是永恒。
不是什么伟大的叙事,不是必须抵达的彼岸。就是这一滴一滴的光,一个瞬间接一个瞬间的感受。好的坏的,滚烫的冰冷的,清晰的模糊的。密集地坠落又熄灭,构成了那条黑暗的河流。
而你,就在这条河里。漂浮着,挣扎着,偶尔抬头看一眼星空。
即使知道星星遥不可及。即使知道巷子永远走不完。即使知道那把剑,再也找不回来。
你仍然走着。
走着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
或者,无意义中的意义。
夜色完全降临了。
巷子里只剩下你的影子,沉默地移动着。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孩子的笑声,锅铲碰撞的声音。这些声音组成了一首无名的交响曲,平凡,琐碎,真实。
你推开门,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在这个烧着炭一样温暖的房间里,在这个你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你突然感到一种尖锐的幸福。
它不完美。不持久。混合着焦虑、疲惫和未完成的渴望。
但它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属于你的。
也许这就是答案。
不是在对梦想的追逐中。也不是在对现实的完全妥协中。而是在这两者之间的某个地方。那条狭窄的、摇晃的、随时可能消失的钢索上。
你走在上面。小心翼翼,摇摇晃晃。
但至少,你在走。
有人问那个补鞋的老人:老师傅,你修了一辈子鞋,到底图什么?
老人想了想,没回答。他只是继续摇着缝纫机,哒哒哒,哒哒哒。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问话的人。
“你脚上这双鞋,是谁买的?”
“我自己买的。”
“穿着舒服吗?”
“舒服。”
“那就行。”
老人低下头,继续摇他的缝纫机。
“舒服就行了。别的,不重要。”
那个问话的人站在那儿,看着老人粗糙的手指,看着缝纫机上上下下的针,看着那双正在被修补的旧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幸福可以这么小,小到只是一双合脚的鞋,小到只是一碗热汤面,小到只是夜里回家时,窗口还亮着的那盏灯。
原来活着的意义,可以这么简单。
简单到说出来都显得可笑。
但可笑的事,有时候才是真的。
就像那个收集眼泪的老妇人说的:人类最宝贵的,是会为美好事物流泪的能力。
为一口热汤,为一句问候,为一个陌生的笑容。为某个瞬间突然涌上心头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流泪,是因为还在乎。
在乎,是因为还活着。
活着,就还有可能。
神消失了。
信仰还在。
它就在你每一次伸手的那一刻。
灵光亮着。

这篇可以说是神明在哪里,也可以说是当神消失后,就单纯是一些思考,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里面掺杂了很多之前自己写过的文本,就是自己看的东西,忽然又有新的感受,有部分就引了进来。
The copyright of this article belongs to the original author/organization.
The views expressed herein are solely those of the author and do not reflect the stance of the platform. The content is intended for investment reference purposes only and shall not be considered as investment advice. Please contact us if you have any questions or suggestions regarding the content services provided by the platfor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