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 AI 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華爾街見聞
2025.10.10 08:20

生成式 AI 正在重塑勞動力市場,初級崗位數量下降,而高級崗位保持增長,反映出 “資歷偏向” 的趨勢。麻省理工學院的研究曾樂觀預測 AI 能減少不平等,但哈佛大學的最新分析顯示,AI 的普及加劇了 “強者更強” 的馬太效應。AI 的影響不僅限於就業結構,還引發了對人類創造力的深層次思考。

生成式 AI 不僅在重塑千行百業,也從根本上改變着人類寫作、認知與思考的方式。在 ChatGPT3.5 發佈後,一種樂觀的預期廣為流傳:AI 將帶來 “工作平權”。

2023 年,兩位麻省理工學院的經濟學博士,在《Science》期刊上發表實證研究,為此論調提供了佐證:即生成式 AI 能顯著提升低績效員工的表現,有望彌補其與高績效員工的差距,從而減少不平等。

Science 期刊的編輯對此總結道,“技能較弱的參與者從 ChatGPT 中獲益最多,這一點對於未來旨在通過 AI 來減少生產力不平等的政策具有重要啓示。”

然而,兩年過去,現實似乎並未完全遵循這一理想路徑。

2025 年,兩位哈佛大學的經濟學博士,通過分析 2015 至 2025 年間覆蓋超 6200 萬員工、超 1.5 億次的招聘就業數據,揭示了一個冷酷的真相:生成式 AI 正以一種 “資歷偏向” 的方式重塑勞動力市場。

數據顯示,2015 到 2022 年間,初級和高級崗位的就業增長曲線基本保持一致,但從 2023 年開始,兩者開始出現分叉:高級崗位繼續向上增長,初級崗位則開始掉頭向下。

對於深度擁抱 AI 的企業,其初級崗位數量在六個季度內相對下降了 7.7%,而高級崗位則基本不受影響,甚至略有增長。這一現象的主因是招聘大幅減少,而非大規模裁員。

AI 非但沒有帶來普惠的平權,反而讓 “強者更強” 的馬太效應愈發凸顯。攜程 CEO 梁建章對此論文評價道 “AI 會取代初級的智力勞動,加劇年輕人在教育、結婚生育和職業初期等階段所遭遇的困境。”

勞動力市場的結構變化只是冰山一角。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隨之浮現:當 AI 大規模融入我們的工作流,它對人類的創造力本身,正在產生何種影響?AI 帶來的效率提升,是否真的是個人能力的內化?它是否正在以一種我們尚未察覺的方式,塑造甚至 “統一” 我們的思想?當個體過度依賴 AI 之後,他們獨立的、原創的思考能力是增強了,還是在不知不覺中被削弱了?

近期,北京大學李圭泉課題組在社會學頂刊 Technology in Society 發表的論文,正是對這一系列關鍵問題的正面回應。

研究的核心由兩部分構成。研究一是一項大規模的自然實驗,通過分析 ChatGPT3.5 發佈前後,橫跨全部 21 個學科門類的超 41 萬篇學術論文,剖析 AI 對全球知識生產的真實影響;研究二則是一場持續追蹤數月的縱向行為實驗,在實驗室環境中,探究 AI 對個人認知能力的長期因果效應。

研究團隊結合斷點回歸設計與機器學習等技術,為我們揭示了生成式 AI 對個人創造力與羣體同質性的長期且真實的影響。

該期刊為 JCR 一區 top,影響因子 12.5,在 socialscience,Interdisciplinary 分類下 271 本期刊中排名第 2

01 41 萬篇論文的 “集體無意識”

最可怕的不是噪音,而是眾聲一詞。

研究一是一項大規模的自然實驗。

研究團隊從權威的 Web of Science 核心數據庫中,抽取了橫跨物理科學、生命科學與生物醫藥、應用科學、社會科學、藝術與人文等全部 21 個學科門類的學術產出。通過對超過 17,000 名學者的隨機抽樣,團隊最終彙集了這些學者在 ChatGPT-3.5 發佈前後的全部 419344 篇論文,構建了一個龐大的數據集,以此剖析 AI 對全球知識生產的真實影響。

生成式 AI 發佈前後學術界論文同質性和創造力結果示意圖

如上圖所示,在 2022 年之前,全球學術產出的創造力(紅/藍線)與同質性(灰線)均在平穩增長。但在 ChatGPT3.5 發佈之後,兩條曲線的斜率均出現了急劇的拉昇。

即 GPT3.5 發佈後,學術界在顯著加速知識產出(創造力)的同時,也以更快的速度加劇了其內容的同質化,清晰地展示了生成式 AI 對知識生產的 “雙刃劍” 效應。

為了證明觀察到的變化是由 AI 引起的,而非巧合,研究團隊採用了一種名為 “斷點回歸設計”(RDD)的因果推斷方法。

如何做

他們將 2022 年 12 月 ChatGPT-3.5 的發佈作為一個天然的 “時間斷點”。一篇論文發表在該日期之前還是之後,對於單個學者而言,存在着諸多其無法控制的偶然因素(如審稿週期),這就近似構成了一個隨機分配的 “實驗組”(有機會使用 AI)和 “對照組”(無法使用 AI)。

為何可靠

這種 “準隨機” 的特性,使得研究者可以有效剝離其他長期因素的干擾,精準識別出 AI 帶來的因果效應。為確保該方法的嚴謹性,團隊還進行了一系列專門的統計檢驗,證實學者們並未在 “斷點” 前後進行大規模的 “憋稿” 或 “搶發” 等策略性行為,從而保證研究結果的可靠性。

如何量化 “創造力” 與 “同質性” 指標?

在確認了因果關係之後,研究團隊從 “創造力” 和 “同質性” 兩個維度對這 40 多萬篇論文進行了量化分析。

創造力,由論文發表的 “數量” 和發表期刊的 “質量”(JCR 分區)進行評估

  • 數量:學者發表論文的總數。
  • 質量:論文發表期刊的 JCR 分區(JournalCitationReportsQuartiles)。這是一個權威的期刊評級體系,Q1 代表該領域影響力排名前 25% 的頂級期刊,Q4 則為末位的 25%。

同質性:通過內容相似度和語言風格相似度進行評估

  • 內容相似度:採用 SBERT 深度學習模型,將論文摘要的語義轉化為數字 “向量”,再通過計算向量間的 “餘弦相似度”,來判斷其在核心意思上的相似程度。
  • 語言風格相似度:通過字符級匹配算法,掃描並計算論文摘要之間重複出現的短語和句式,以此衡量寫作風格的相似性。

冰冷的雙刃劍:更高效,也更單調

如圖所示,分析結果清晰地揭示了一個 “雙刃劍” 效應。

一方面,AI 的出現確實成為了學術產出的強大 “加速器”:學者的人均年發表量增加了 0.9 篇,發表期刊的質量平均提升了 6%,這一效應在技術和物理科學等領域尤為突出。

但另一方面,效率的提升正以思想和表達的多樣性為代價。數據顯示,論文的語言風格相似度平均每年驚人地增加了 79%,同時論文的內容主題也出現了顯著的趨同,其中物理科學、藝術與人文學科的同質化現象最為嚴重。

斷點回歸結果圖

北大研究團隊的這項大規模自然實驗,為我們提供了真實世界的宏觀證據:生成式 AI 確實是學術產出的強大 “加速器”,它幫助學者更快地產出、並發表在更好的期刊上。然而,這種效率的提升,正以思想和表達的多樣性為代價。

全球的知識生產,似乎正在這場 “大交換” 中,變得更高效,也更 “單調”。

與此同時,研究一也留下了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這種宏觀趨勢,對每一個身處其中的個體,究竟意味着什麼?AI 帶來的創造力提升是真實的個人能力成長嗎?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研究團隊在研究二中進行了一場持續追蹤數月的縱向行為實驗,在可控的實驗室環境中探究 AI 對個人認知能力的長期因果效應。

02 AI 留下的創造力傷痕

思想一旦屈從於習慣,便失去了創造的可能。

事實上,已經有不少實驗室用小樣本的實證研究,從不同角度印證了宏觀數據所揭示的趨勢。例如,康奈爾大學的研究發現,AI 寫作助手會犧牲文化獨特性,使用户的表達趨向 “西方範式”;聖塔克拉拉大學的研究也表明,使用 ChatGPT 的個體,其創意在語義上更為雷同。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麻省理工學院的研究團隊通過腦電圖(EEG)技術直接觀測了個體的大腦,發現使用 ChatGPT 的學生組,其大腦活動水平遠低於僅靠自己思考或使用搜索引擎的小組。

這些研究共同指向一個結論:AI 正以降低認知投入和犧牲多樣性為代價來提升效率。

EEG 實驗過程中的參與者示意圖

然而,大部分研究都聚焦於使用 AI 的即時影響,鮮有探究當 AI“離場” 後,其效果能否持續,以及其長期的負面影響是否會消退。

北大的這項研究在此方面做出了新的嘗試

它不僅在為期七天的實驗中觀察 AI 的即時作用,更通過實驗結束後的第 30 天和第 60 天兩次獨立的追蹤測試,系統性地檢驗了 AI 依賴所帶來的長期後果。這使得我們能夠真正看清,AI 帶來的究竟是可遷移的 “能力”,還是一種短暫的、無法內化的 “幻覺”。

具體而言,北大研究團隊在研究二中將 61 名大學生隨機分為兩組:“AI 實驗組”(可使用 ChatGPT-4)與 “純腦力對照組”。

實驗設計分為三個關鍵階段:首先,所有參與者在第一天均不使用 AI,完成創造力基線測試;隨後,在第二至第六天,“AI 實驗組” 在 AI 輔助下完成每日的創造力任務,“純腦力對照組” 則在沒有輔助的條件下完成任務;最後,也是最關鍵的,在第七天、第三十天和第六十天,所有參與者都必須在無 AI 輔助的情況下,完成最終的追蹤測試。

實驗設計示意圖

為了全面地評估 “創造力”,研究採用了複合的任務模式,涵蓋了多個維度。這些任務包括:

  • 發散思維測試:經典的 “替代用途任務”(AUT),要求參與者為日常物品(如 “一支鋼筆”)想出儘可能多的新穎用途。
  • 創意問題解決:更貼近真實世界的商業場景題,例如要求參與者為一款 “智能單車” 設計創新功能。
  • 聚合思維測試:在追蹤階段加入的 “遠距聯想測驗”(RAT),要求參與者找到一個能同時連接三個不相關詞語的關聯詞。
  • 洞察力問題:經典的 “蠟燭問題”,要求參與者用一盒圖釘、一根蠟燭和一盒火柴,將蠟燭固定在牆上,並且不能讓蠟滴到桌上。

為確保評估的科學性,研究採用了該領域的 “黃金標準”——專家共識評估法(CAT)。多位專家評委在對分組情況和研究目的毫不知情的 “雙盲” 條件下,獨立地對數千份創意產出(包括髮散性思維任務和複雜問題解決方案)的新穎性、實用性、靈活性等多個維度進行打分。極高的數據一致性(評分者信度 ICCs>0.90)確保了評估結果的科學與公正。

研究二中同質性的測量方法,採用了與研究一完全相同的技術方法,確保了兩個研究之間評估標準的一致性。

創造力:ChatGPT 對 AUT 和解決問題兩類創新任務的影響

同質性:ChatGPT 對 AUT 的內容同質性和語言風格同質性的影響

實驗結果清晰地揭示了一個殘酷的不對稱性:

  • 創造力的提升是短暫、不可持續的:在使用 AI 的階段(第 2-6 天),“AI 實驗組” 的各項創造力指標確實遠超 “純腦力組”。然而,一旦 AI 被撤走,這種優勢便瞬間消失。從第 7 天開始直到第 60 天,兩組的創造力表現再無顯著差異。更令人警醒的是,在第 60 天的聚合思維測試中,實驗組的參與者表現甚至顯著差於從未用過 AI 的對照組,AI 帶來的,並非可遷移的 “能力”,更像是一種無法內化的 “幻覺”。
  • 思想的同質化卻是長期的,會留下 “創造性傷痕”:與稍縱即逝的創造力提升相反,思想的同質化卻表現出了驚人的 “粘性”。即便在停止使用 AI 兩個月後,“AI 實驗組” 的產出內容,無論在語義上還是語言風格上,依然比對照組表現出顯著更高的相似度。

這項縱向追蹤研究用直接的因果證據,證實了 AI 對個人創造力的長期影響。AI 帶來的可能只是一種無法內化的 “創造力幻覺”,而它留下的思想趨同,卻可能成為一道難以消除的 “創意傷痕”,長期存在於我們的認知與表達習慣之中。

03 如果世界沒有了新創意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

北大這項研究的結論,並非是讓我們因噎廢食,在 AI 時代裏徹底放棄 AI。恰恰相反,它旨在提醒我們,必須有意識地去理解和應對,長期依賴 AI 對個體思維與認知習慣的深遠影響。

研究中揭示的 “同質化” 趨勢,其背後有着深刻的認知科學原理:AI 的輸出很容易對使用者產生強大的 “錨定效應”。當 AI 迅速生成一個 “看起來還不錯” 的答案或框架時,我們的思維就會被這個初始方案 “錨定”,後續的思考和創造便很難再大幅偏離,從而在羣體層面導致了思想的收斂。

今年 7 月當黃仁勳在接受 CNN 的專訪時,拋出了一個冷靜的判斷:“如果世界沒有了新創意,那麼 AI 帶來的生產力提升就會轉化為失業。”

當生成式 AI 被不斷使用,互聯網的信息、人類的知識庫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變得更加同質。北大的研究用冰冷的數據證實,這種趨勢真實存在。若社會能夠不斷湧現新的創意,AI 會轉化為更多元的就業機會;若只重複舊任務,AI 在幾秒內即可完成。

AI 放大了創意,也加速了 “思路枯竭” 者出局。

04 在 AI 時代,如何保持思考的鋒利

AI 減輕了我們的工作負擔,但我們需要建立一個能深度思考的思維體系,能和 AI 進行交互,描述想要讓 AI 解決的問題,也要對問題進行推理,同時判斷 AI 是否正確回答了問題,我們要有辨證思維。—黃仁勳

作為身處 AI 時代的個體,我們該如何自處?如何在享受 AI 便利的同時,避免陷入創造力荒漠?結合研究的啓示,以下是一些具體的行動建議:

  • 把 AI 當 “思想陪練”:把它當成一個不知疲倦、能提供無限視角的 “思想陪練”。用它來進行頭腦風暴,生成多種可能性,挑戰你的固有假設。但最終的篩選、深化、決策和對結果負責的,必須是你自己。
  • 刻意練習 “認知摩擦”:對抗 “錨定效應” 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主動製造 “認知摩擦”。不要輕易接受 AI 給出的第一個答案。刻意地去反駁它、尋找它的邏輯漏洞、質疑它未考慮到的方面,這種批判性思維的練習,正是保持我們獨立思考能力的關鍵。
  • 設置 “無 AI 時間”:正如我們需要定期鍛鍊身體以防肌肉萎縮,我們也需要定期讓大腦進行無 AI 輔助的鍛鍊。每週定期劃定出一段 “無 AI 時間”,用最原始的紙筆或空白文檔進行思考、規劃和創作。這種刻意的 “認知斷舍離”,能確保我們大腦的核心創造與推理能力不會在安逸中退化。

本文作者:涵清,來源:騰訊科技,原文標題:《所有 AI 的饋贈,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北大最新論文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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